《快速做人指南》苍生刍狗

3、做人一点也不好 王妃痛

　　王妃痛彻心扉的惨叫响彻整个王府，大夫说胎位不正，也许会难产。

　　大夫说，要王爷做选择，保大还是保小。

　　我问陶姐姐，什么是保大，什么是保小？

　　陶姐姐说，保大就是不要胎儿，留住王妃的命，保小是剖开王妃的肚子，取出胎儿，但这样王妃会死。

　　我惊了。

　　宁筱没回王府，他去了城门。

　　我木愣愣站在外面，侍女端出的血水像大石块压在所有人头上。

　　大夫说：你们赶紧做决定啊！再晚两个都保不住。

　　宁筱不在，整个王府没人敢做这个决定。

　　“救……他……”

　　最后那一刻，王妃做了决定。

　　今天明月高挂，清辉洒满整座王府，像是寒冬腊月中铺满地的雪，我不懂发生了何事，为何众人情绪紧张，只觉今天月亮惨白惨白的，一点也不好看。

　　我站在陶姐姐身边，瞧着王妃房间进进出出的人流，耳边是王妃源源不绝的惨叫，我感受到王妃的生命力如掌中沙一般在飞速流逝，而我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大家说王府小世子要出生了，可小世子出生之前要王妃这么痛苦吗？要痛苦着失去性命。

　　我拿出了长久未动的指南，翻找一番。

　　《快速做人指南》第三十条：凡人肉体凡胎，身体羸弱，怀胎十月，易难产【灵界之人切记，不可与凡人生子！】

　　指南上说，凡人难产会死，王妃真的要死了。

　　我想进产房，我想救她，我不想她死，她是个好人，她会给我买漂亮衣裳，会给我买亮晶晶的珠宝首饰，会给我做甜甜的糕点，会嘱咐我天冷记得添衣。

　　她会教我读写凡人的文字，会教我凡人的礼仪举止。

　　她不嫌弃我笨，写不好字，总是握住我的手，一遍一遍教我临摹。

　　她还会把我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告诉我，里面是她和宁筱爱意的证明，是王府未来的小世子。

　　她说的时候笑的很温柔，充满爱意，她说以后让小世子叫我姑姑。

　　她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死！

　　我灵息能救她！

　　陶姐姐和清姐姐拦住我，不让我进去，我说我能救她！我能救王妃！

　　王妃的呼喊越发微弱，我顾不得其他，拼了命地往里冲。

　　我猛得向房间扑去，体内积攒的灵息疯狂涌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我尖叫着：“我能救她！你们让我进去救她！”

　　府里所有的男丁全去了城门，一群夫人七手八脚压制住我，我挣扎不了，声音越发凄厉：“让我进去救她！”

　　“为什么！”我几乎要疯了，为什么她们要拦着我。

　　我终究没能进去。

　　天亮了。

　　小世子出生了。

　　王妃没了。

　　那一天，城中百姓冲到王府门前。

　　他们哭着说，宁王战死了，永宁城破了。

　　他们说宁筱战死在城门口，身前插满了箭矢，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战旗，矗立在城门之上，跟他一起的还有永宁城内数千青壮。

　　那一天，永宁城哭声震野，尸骨累累。

　　那一天，王府外响彻北狄人嚣张至极的声音，他们亢奋吼叫着。

　　“宁王已死！”

　　“宁国宁筱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北狄人与野兽无二，他们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他们砸开永宁城每一户百姓的大门，抢走一切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包括人，他们以虐杀妇孺取乐，他们把宁筱的头颅高高挂在城楼上，肆意侮辱。

　　他们指着宁筱的头颅取笑，说这就是宁国皇帝的同胞兄弟，不堪一击。

　　那一天，护城河浸满了永宁城百姓的尸骨，鲜血染得到处红彤彤一片。

　　最后，他们围住了王府。

　　也是在那一天。

　　陶姐姐把刚出生的小世子和一块代表宁国皇室的玉佩交给我，她头上没有最爱的珠钗，身上也没了锦衣绫罗。

　　她把头发高高扎起，一身戎装，手中寒枪在阳光下反射强烈的光芒，似要刺伤我的眼睛。

　　她说：“小芨儿，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我要拦着你吗？”

　　我摇摇头。

　　她说：“这是王爷和王妃吩咐的。”

　　她说：“王爷知道你来历不凡，当初救他已是大恩，看在这些年王府没有亏待你份上，希望你能把小世子带出去，让他当个升斗小民便好。”

　　她说：“王妃说，她本身就活不成了，不要为救她把自己处于险境，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又对我说：“小芨儿，姐姐在王府享了多年富贵，也该出份力了。”

　　我很想哭。

　　却哭不出声。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凡人所说的“心痛，”那不是受伤的疼，就像是有人把我灵息全部抽走，想哭哭不出，空落落的疼。

　　指南上说错了，有的凡人很好，他们不奸诈，不拿小草炼药。

　　就像宁筱和王妃他们就很好。

　　陶姐姐提着枪出了王府，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清姐姐，蓉姐姐……所有在府里的夫人。

　　原来宁筱知道，他知道我怎么救得他，他更知道我并非常人。他特意吩咐府里夫人拦住我，不让我进王妃的产房。

　　他想让我带着小世子逃出去。

　　可是他还没带我去看火树银花呢，他怎么食言了。

　　我呆呆的听着，怀里的小世子皱皱巴巴的，睡得香甜，我觉得他命可真苦，刚出生就没了家，也没了爹娘。

　　指南上说，凡人幼童没爹娘是根草。

　　我原身也是根草。

　　我抱着他，一把火点燃了永宁王府，这个我住了许久许久的地方，我为人所有的快乐，悲戚，皆源于此。

　　火光染红永宁城大半天空，烧了三天三夜，烧剩的灰烬被风一吹，白茫茫一片，最后什么都没了。

　　——

　　宁国国破了。

　　宁国的皇帝殉了国。

　　我抱着小世子一路躲藏，颠沛流离，回到了我刚入凡间时的密林。

　　我在这里发现了回灵界的传送点，原来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回到起点。

　　但是我并没有回去，小世子是凡人，他没法进入灵界。

　　我在传送点外的村子住下，这世道不好，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死人。

　　我跟村子里的人说，我是个医师，小世子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是永宁城人，他们被北狄人砍死了。

　　他们相信了，因为永宁城确实没了，北狄人在那里屠杀了半个月，把城内百姓杀了个精光。

　　再加上村子里没有医师，他们认为留下我一个女子也无甚关系，所以他们让我住下了，还给我划了块空地，一块别人不要的地。

　　我本就是药草化形，自然懂得药草医理，村子与世隔绝，基本是些小病小痛，我去山上采些药草，倒也能处理。

　　最开始我并不会照顾凡人小孩，尿布换的歪歪扭扭，总是系不好，村里几位大娘看我独自一人带着兄长的孩子，觉得我可怜，时常来我家帮我照顾小孩。

　　我修炼数千载才化形，我自己知道自身和凡人毫无相同，可在凡人眼里，我是个容色舒丽正二八年华的少女，在村里稳定后，总有年轻人跑到我家门口献殷勤，在我束手无策时，也是那几位大娘帮我骂走的。

　　她们教我应该怎么养育小孩，教我怎么才能把衣物洗净，怎么才能把饭蒸熟。

　　她们把自己照顾小孩的所有经验全数教授给我，有时我出医太忙，她们会叫我把孩子放她们家里，她们帮我照顾，我很感激她们，给她们看病会适当少收诊金。

　　我在这里跟着她们学着洗衣做饭，学着村里人种粮食，学着养蚕织罗，像个普通凡人女子一样养育小世子。

　　我不知道凡人幼童应该是何模样，只是小世子对我来说很好养，他不哭不闹，不找我要村子里其他孩童有的玩具，每天帮我烧火洗碗，晾晒药草，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我给他取名白无忧。

　　我希望他一世安宁无忧。

　　我常常在他身上看到王妃的影子，看着他就仿佛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还活着。

　　我教他读书识字，握着他手教他一笔一划写，就像当初王妃教我那样，我经常抱着他，把宁王府的经历编成趣事，一遍一遍讲给他听。

　　我努力养蚕织罗，上山采药，换得钱财后给小世子找先生。

　　史书经籍，行兵列阵，我都让他学。

　　我经常被村里人调侃，说我对哥哥儿子这么好，种地哪需要读这么多书，再说读书可不便宜。

　　这种时候我都是笑着应和过去。

　　无忧很懂事，从不抱怨我给他安排了太多先生，他会尽全力学透我让他学的知识，经常挑灯夜读，直至深夜。

　　无忧长至少年模样时，我都快记不清到底在人间待多久了，有时我觉得我就是普通的凡人女子，可是我常年不改的容貌又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北狄人夺下宁国大片国土，屠尽宁国皇室，百载繁华一朝落。

　　他们从草原来，并不会治理这偌大的国土，他们纵容地方官员肆意搜刮百姓，大兴土木建造宫殿，行宫，要求每地每年必须上交多少数量的女子。

　　这十来年，恩怨四起，民不聊生，到处都有人举反旗。

　　我在人间待了二十多年了，早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我知道，宁国皇室并不是全员被屠戮殆尽，还剩下一个人，无忧就是仅剩的宁国皇室之人。

　　他成年那一天，我给了他一块玉佩，给他说了一切，说了他的来历，说了宁筱，王妃的死，说了王府姐姐们的选择，说了永宁城数万百姓的血债，说了宁国皇室惨烈的结局，我说完后，他久久不语。

　　那一天，他房间的烛光晃了整晚。

　　天亮后，他带着那块玉佩和我求来的平安符离开了小村子。

　　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我没有出手阻拦，任由他去。

　　有些怒火，有些仇恨，总要用敌人的血来熄灭。

　　——

　　无忧这一去就是十年。

　　他依托玉佩，联系上宁国残余势力，一呼百应，他以战养战，势力一路扩张。

　　直至宁国旧皇城脚下。

　　北狄人入主中原后，日夜沉浸在声色犬马中，早就没了当初屠杀永宁城的雄风，没了当初拿宁筱头颅威慑皇城的狠戾，现在的他们就是那失了野性的狼，与狗无异。

　　再后来。

　　无忧带着乌泱泱的人马，身着黑金色的帝王冕服来到了小村子。

　　村长没有见过这般动静，带着村民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祈求贵人饶命。

　　我出来与他相见。

　　这一面，隔了十年。

　　无忧彻底长大了，长大后的他没了王妃的温婉，更像当年的宁筱，只是多年征战的他多了一份坚韧狠辣，少了当年宁筱的柔和。

　　他对我说：“姑姑，我复国了，随我去皇都吧。”

　　我问他：“永宁城的债都清了吗？”

　　他说清了，当初下令屠城的北狄人已经被他挫骨扬灰。

　　我没同意跟他走，我说：“我要回去了。”

　　宁筱，王妃，陶姐姐，清姐姐……所有因此死去的人，你们都可以安息了。

　　无忧问我：“姑姑，你要回哪里去？”

　　我道：“自然是回我该回的地方。”

　　他望着我，眼中有不舍，却也明白我意已决。

　　他俯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哽咽：“姑姑若想回来，皇都永远有您的位置。”我笑着摇头，指尖拂过他鬓边，一如他幼时那般轻柔。

　　这人间几十年，我从懵懂药草长成能护一人的“姑姑”，如我是个凡人，怕是已经半截入土。

　　无忧最后还是一个人回了皇城，我送了他一份礼物，我体内一半的灵息。

　　这一半灵息能护他一生无病无灾，平安无忧。

　　也不枉我为他取名无忧两字。

　　回到那片初入人间的密林，传送点的微光仍如当年般柔和，怀中的《快速做人指南》这些年被我翻得卷了边。

　　而今天，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我用人间的笔墨加了一行：“做人无须全守指南，若得遇真心，便值得为其倾尽所有。

　　转身踏入传送点的刹那，我仿佛又闻到了糖葫芦的甜，桂花糕的香，还有王妃指尖的兰草味。

　　就像当年一样。

　　凡间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我离开灵界几十年了，血债已然血偿，是该回去了。

　　风掠过枝叶，似在应和，我最后望了一眼人间的方向——那里有永宁城的灰烬，有皇都的新日，有无忧的江山，也有我作为“白芨”的一生。

　　《快速做人指南》第三十二条：当你有了能以命相托的朋友时，请一定珍惜好。

　　——

　　我回了灵界，灵婆婆看我苍老的面容，灰白的头发，她紧紧抱住我，哽咽说我受苦了。

　　我想说我没受苦，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告别了灵婆婆，打算在灵界到处走走，而此时灵界又有了新化形的小草，他们看到我回来特别高兴，围绕着我问东问西。

　　“前辈，前辈，人间好玩吗？”

　　“不好玩，我连火树银花都没看到。”

　　“那前辈，我们去凡间应该要注意什么。”

　　我愣住了，在他们身上仿佛看到当年刚入凡间的我。

　　我回：

　　“路边的凡人不要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