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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赚钱 “你这般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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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老先生家那扇略显斑驳的黑漆木门里出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将璩黛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
今日,沈老先生并未多讲经义典籍,反倒是与她说了许多鄯善城科举的内情,让她生了诸多感受。
“你可知,自二十年前,鄯善城因商道繁盛,崛起为西疆第一大城,文皇帝特旨恩准,许我鄯善城与内陆诸省一般,委派学政,一城之内,自行举行童试乡试。”沈老先生捋着胡须,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
璩黛敛目静听,点了点头。
这事她自是知晓的,鄯善城距离中原腹地太过遥远,若让学子们跋山涉水数月赶考,未免不近人情,文皇帝这道恩旨,实是体恤边陲,泽被士林的德政。
沈老先生话锋却微微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如何看待此事?”
璩黛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学生以为,此乃文皇帝莫大之恩德。鄯善距京不停歇疾行亦需两三月,常速则需四五月之久,若无此恩旨,城中许多有心向学之士,恐因路途险远而望洋兴叹。陛下许鄯善自设考场,实是赐予我鄯善文教昌盛之机。”
她答得中规中矩。
沈老先生闻言,点了点头,复又缓缓摇头,脸上并无赞许之色,反而透出几分凝重:“你说得不错,这确是恩德,可此事亦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弊端?璩黛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且想想,”沈老先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正因我鄯善地处偏远,且城中十之七八的百姓皆从事商贾,文教之风却终究弱于□□南等文脉之地。”
“久而久之,我鄯善选拔出的举人,其学问根底,与内省相较便显不足,到了京城会试,往往失利者多,得利者少。”
璩黛是何等聪慧,一点即透,心头蓦地一沉:“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城中自行选拔,看似便利,实则不如他省选出的举人,到了天下英才荟萃的会试场上,便相形见绌?”
“正是此理。”沈老先生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几分无奈,“也正因如此,其他地方,对我鄯善城单独设立乡试贡院一事,向来颇有微词。世人常说,边陲僻地,何德何能,竟能与中原大省同例相待?他们轻视的,不只是我们处所偏远,更是文教上的偏弱,自然而然,至今尚未有鄯善籍贯高官立朝。”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风吹过树叶沙沙声,这声音,此刻落在璩黛耳中,竟像是一声声叹息。
她默然片刻,挺直了本就端正的背脊,轻声道:“正因如此,我们鄯善的学子,才更要勤勉向学,以真才实学立身,既不负朝廷恩典,也绝不辱没鄯善的声名。”
沈老先生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微光,颔首道:“不错,正该如此,更何况……”
他顿了顿,直直看向璩黛,“你身为女子,日后若真能踏上科举之路,与男子同场较技,所受的非议刁难,只会更多,更苛……”
“你需得比旁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文章做得比他们更扎实,道理解得比他们更通透,方能在那一线希望中,挣得属于自己的前程。”
“学生明白。”璩黛垂下眼睫,称是。
她知道,先生此言非虚,女子的身份,在这条路上从来不是便利,而是需要额外去跨越的关隘。
辞别先生,登上回五十楼的马车。
马车随着不甚平坦的石板路微微摇晃,璩黛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熙攘的街景,心头却沉甸甸的,偏远、文教偏弱、他人的轻视、身为女子的艰难……
科举这一条路,向来不是一帆风顺的,科举这条独木桥,和天下士子争之,她未必能如意。
马车驶入城南最为热闹的市集区域,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叮当声、不同口音的话语声.....
璩黛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张张面孔,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风尘仆仆的中原行旅,有本地穿着鲜艳衣裙的妇人……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忽然定住了。就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个的木架前,木架上挂满了各色小巧的物事。
不是东之又是谁?
她正扬着笑脸,对一位牵着骆驼的客商说着什么,小手还比划着,活灵活现的,哪有半分平日在学堂里的蔫头耷脑。
“停车。”璩黛下意识地出声。
马车缓缓靠在路边,璩黛下了车。东之眼尖,立刻看到了她,先笑,远远就挥着手喊:“黛姐姐!”
待璩黛走近,东之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小摊子:“你看!我在卖东西呢!”
只见那木架上,整齐地挂着一排排色彩鲜艳的香囊、手帕、编着吉祥结的发带,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沙包。
大多用同色丝线绣着“五十”二字,字形与五十酒楼招牌上的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是……”璩黛有些讶异,随手拿起一方素绢手帕,触手柔软,角落里绣着“五十”二字。
“我去求了卓妈妈!”东之语速飞快,带着几分得意,“让她把织坊里那些用剩的碎布头、零碎料子都给了我一些,又请楼里几位手巧的姐姐帮忙,做成这些小玩意儿。”
“我跟过往的客商说,这是五十楼女郎亲手制作,是御赐恩义无双之地出来的好东西,带回家去给自己儿女,是一份念想!他们可喜欢了,一个能卖五十文呢!”
五十文?璩黛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些碎布料经此一番改造,竟有了这样的价值?
“那……获利如何?”她不禁问道。
“每个能赚四十文呢!”东之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只留十文,剩下的都分给帮忙的姐姐们,她们动动手就有进项,都乐意得很!”
璩黛看着手中这方小小的手帕,她想起沈老先生说的,鄯善城因商而兴,城中百姓多从事商贾。
而东之,这个在五十楼长大的野丫头,无师自通地,竟将五十楼的名声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利是。
她抬眼看了看东之,道:“你果然有急智。”
东之嘿嘿一笑:“在酒楼端盘子,一天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铜板?我早就受够了,自己琢磨着做点营生,没想到还真成了!我得赶紧多攒点本钱,往后也好做更大的买卖!”
璩黛抬眸看了她一眼,细细一想便明白了几分,东之这生意能做得起来,主要是两大原因。
一来是鄯善城往来客商、外来住户不少,大多家境安稳、略有薄产,又多有妻小。如今鄯善有恩旨惠及女子,天下女子皆引以为傲,想来这些商贾也多有爱女之心,自然愿意花钱买单,沾一沾这份福气。
二来嘛,她又看了看东之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便叫人心里舒坦,经她这般一劝一说,想来那些商贾花钱也花得痛快干脆。
于是,璩黛夸她:“怎么这般聪明?只是大日头的就在外面叫卖,是不是很辛苦,瞧你,脸都晒红了。”
日头?东之抬头看才察觉天色。
“没事的,黛姐姐!我一想到赚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不过你瞧!”说着,东之打开了小钱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块碎银子,看来是赚了不少。
璩黛这下子真有些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东西竟然这般有利可盈,东之于商贾之道固然有天赋,她刚想夸奖。
“不过,黛姐姐,我觉得你才辛苦呢!我每次卖出去东西,钱就实实在在落到口袋里,可你每天坐在那里看那么久的书写了那么多的字,也见不到什么成效,你该多难过啊。”
璩黛闻言,蓦地抬眼望向她。东之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客套,只有由衷的感叹。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辛苦是理所当然的——无人能懂,也无需人懂。可此刻,这个看似最不懂学问的妹妹,却一眼看穿了她枯坐背后的心力交瘁。
“我……”璩张了张嘴。
“黛姐姐,你今日学得够久了,放松放松——不如陪我一起卖吧?”东之将她拉到摊子后面,“你只消站在这儿看着就好!”
“我……”璩黛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东之已经转身又投入到她的生意中去了。
“这位大叔,您看看这香囊!五十楼的姑娘们一针一线绣的,带着咱们鄯善城的福气呢!带给家里闺女,保准她喜欢!”
“哎呦,这位姐姐好眼光!这发带颜色最衬您了!您摸摸这料子,虽是零碎布头做的,可也是上好胡锦的边角呢!”
东之的声音清脆又活络,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即便来人只是看看,她也会甜甜地送上一句“您慢走,下次再来瞧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璩黛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客商爽快地掏钱,买下小物件,又看着东之一枚一枚地将收到的钱数清楚,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那个绣着歪歪扭扭元宝图案的小钱袋里。
这个小钱袋,真丑。
璩黛侧过脸,微微一笑。
不过一个多时辰,日头便渐渐西斜,集市上的人流也稀疏起来,东之收拾好摊子,拉着璩黛蹲在墙角,一起清点下午的收获。
“一共……一共卖了九百文!快一两银子呢!”
“我自个儿能得……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这几乎抵得上东之在酒楼忙活一个月了。
璩黛着东之,这个妹妹在经营上确有天赋。
“黛姐姐,你看!”东之将属于自己的一百八十文钱仔细串好,举到璩黛面前,“这都是我自己挣的!”
夕阳的金辉落在那些铜钱上,也落在东之的眼睛里。璩黛伸手,替她捋了捋鬓发,指尖触到一点微湿的汗意:“嗯,我看到了,你很厉害,一天就赚了这许多钱呢。”
东之嘿嘿一笑,将钱揣好:“走,黛姐姐,我们回去!今天我请你吃糖渍果子!”
“不许吃这么多,小心牙坏啦!”
“哎呀,求求你了,黛姐姐。”
“不行就是不行,我告诉暨奶奶去。”
“我的好姐姐,求你放过我吧!”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回五十楼的路上,她还是那样沉静,她也还是那样活泼,投在地上的两道影子,亲密地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