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女状元和青梅he了》粗榧

6、灯光 “原来这般

　　自那夜卧谈之后，东之的言行举止，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稍稍拨正了些许，虽未脱野性，做事却隐隐有了章程。

　　她依旧是五十楼里那个窜上跳下的皮猴子，但那股无处安放的精力，仿佛终于寻到了几处该去的方向。

　　最显著的便是学堂里的算数课。

　　那些原本如同天书的数字与筹算，一旦与她心心念念的“走商”大业联系起来，竟褪去了枯燥的外衣，显露出内里有趣的一面。

　　在东之眼里，这是她赚钱的本事，如何计算本钱，如何估算利润，如何核对账目……

　　她发现这比“之乎者也”多了几倍实在的趣味，加之她天生记性好，脑筋转得快，竟在算学上得了何娘子几次夸奖。

　　这微小的成功如同甘霖，浇了她那点刚刚破土的自信心，让她在这条原本避之不及的学问小径上，踏得踏实了些。

　　某日，她更是鼓足了勇气，寻了个掌柜不算太忙的午后，蹬蹬蹬跑到五十酒楼前堂，仰着头，极认真地与张掌柜商量：“掌柜的，我以后每月固定来店里帮忙十五天，每天干足两个时辰，您就付我一些银钱，成不成？我保证不偷懒，端菜、擦桌子、传话我都能干！”

　　张掌柜瞧着这小大人似的丫头，想起她平日虽皮，却手脚麻利招人喜欢的劲儿，又思及她是暨奶奶身边的孩子，略一沉吟，便笑着应承下来：“成！就依你！我一个月给你二钱银子。不过咱们可说好了，既领了工钱，可得有规矩，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言为定！”东之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手里终于可以有钱了！

　　自此，她那些原本用于野玩的时光，便有一部分被酒楼里的劳作所取代，跑堂传菜、收拾碗碟，起初觉得新鲜，日子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沾染一身油烟气息。

　　苦是苦的，也有不情愿的时候，但每当月末将那二钱银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时，她便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今日是二钱，十个月是二两，那十年呢？岂不是有了二百两？东之这颗惯爱在天地间撒野的心，竟真的多了一两分吃苦头的恒心。

　　却说璩黛这边。

　　她的学业自然是刻苦的，无需任何人督促，她就像夜里书桌上那一道孤直的烛火，每天准时点燃，默默地燃烧着自己，直至更深露重，烛泪堆叠。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早已是习惯。

　　身体的疲惫尚可支撑，心神的耗损却难以言说。

　　每次闭眼躺在枕上，她那颗过于早慧的心，便不再平静，许多模糊的身影涌入她的梦境，那些人看不清面孔，唯有声音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灼热的期盼，钻入她的耳朵。

　　“黛姐儿可以的……”
　　“黛姐儿会考上的……”
　　“黛姐儿读书最厉害了……”
　　“黛姐儿要光耀门楣啊……”

　　那些声音，属于父亲，属于沈老先生，属于逝去的母亲，属于每一位投来赞许目光的长辈，它们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束缚，不得挣脱。

　　等到第二天醒来时，她常常怔怔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尚且混沌的天色，默默地将所有纷乱的梦境，一并收敛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起身，洗漱，继续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学业。

　　其实璩黛一直都被照料得很好，衣食无忧，起居周全，可她心头上，却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布满了细密的淤青。

　　那是每一个深夜里，她无声诘问自己为何不能再聪慧一点、再努力一分、再争气一些时，留下的苦痛，这番苦痛，不足为外人道也，只有她自己，日日夜夜，锥心自明。

　　母亲去了，父亲自身困于科举多年，他的目光里有太深的期许与未竟的遗憾，沉重得让她无法倾诉内心的惶恐。

　　五十楼的大家当她是个懂事的小大人，几乎都以平辈乃至倚重的姿态与她交谈，这份尊重，反而断绝了她可以偶尔依赖撒撒娇的可能。

　　她像是一个孤身的舟子，荡着一叶扁舟，漂浮在无涯的书海之中，明明已经奋力划桨，日进一寸月进几许，可抬头望去，依旧是烟波浩渺，前路茫茫。

　　她时常感到一种无力，似乎书总是读不尽的，学业总是有疏漏的，一种明明很努力了为何还是这般不能满意的困惑，无人能解答，也无人能让她明白，这份不能满意或许只是她对自己太严苛。

　　从没人告诉她，她该停一停的。

　　璩黛总是这样，催着自己往前走，她觉得这是对的，便是自己辛苦煎熬，也是合适的、应该的。

　　她就一直这般，苦熬自己又不自知。

　　时光悄然流转，璩黛踏进了十三岁。

　　那一夜，窗外隐隐传来比往日更喧闹的声响，似乎满城的人们都在欢庆着什么，要过节了吗？好像是快了，是哪个节日呢？璩黛记不清了。

　　她的视线太小，小到只容得下书页上的字句，她的心神太满，满到装不下这些世俗的热闹。

　　五十楼里也静得出奇，想来大家都出去感受那份欢腾了，空荡荡的院落，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撑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走出书房，四周黑漆漆的，唯有她手中这一点孤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埋着头，只想快些回到屋里继续用功。

　　走着走着，远处另一盏灯，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盏灯与她手中这盏截然不同，它是跳跃着的，欢呼着的，带着一股莽撞的劲头，不顾一切的朝她奔来，黑暗中那道忽闪的灯火飞快地靠近她，不过几息间，就到眼前，那盏灯后，映出了东之的眼睛。

　　“黛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看书？你听到了吗？外面可热闹了！走，我带你出去瞧瞧热闹！”

　　说罢，东之根本没打算给她说不的机会，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便自然而然覆上了她的手腕，她愣了一瞬，脚步竟先她一步，跟着东之迈了出去，就这样，她被东之带出了那片黑暗。

　　东之牵着她，一路小跑，径直来到了城中正在举办庆典的长街，甫一踏入，声浪与热浪便扑面而来。璩黛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从一口幽深的古井里，被抛入了沸腾的海洋。

　　这里到处都是人，喧哗声、笑语声、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糖渍果子的甜香。

　　许多临时支起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吃的、用的、玩的，琳琅满目。

　　远处，有人点燃了烟花，一簇簇绚烂的光华冲上夜空，砰然炸开，化作满天流火，明灭不定，将一张张仰起的笑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广场中央燃着好几堆巨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脆响，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欢腾的氛围里。

　　东之似乎对这一切熟悉极了，她像一尾回到了江河的小鱼，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也不忘紧握着璩黛的手。

　　璩黛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到东之兴奋得发光的侧脸上。她的手心很暖，带着一点汗湿，那份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竟真的压住了她心底的无措。

　　璩黛垂下眼睫，任由自己被她牵引着沉浮于这片她从未涉足过的人间烟火里。

　　说是出来瞧瞧，到底也买了许多小东西。东之举着两串糖渍的果子，塞给璩黛一串；又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驻足，挑拣了半天，选了一个用彩色鸟羽编成的挂饰，不由分说地挂在了璩黛的衣带上，林林总总，很是许多。

　　璩黛瞧着，东之的二钱银子一晚上就花尽了，但她也不扫兴，只看着，偶尔在东之回头对她笑时，也跟着笑一笑。

　　疯玩了不知多久，直到喧嚣渐歇，火光黯淡，两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五十楼。

　　两人都累得脱了力，摸黑回到东之那间堆满宝贝的屋子，谁也顾不上脱衣裳，一同栽倒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几乎是立刻跌入了沉沉的睡眠。

　　璩黛第二天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日色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罕见地怔忪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和东之睡在一起，东之的一条胳膊还大大咧咧地搭在她身上，睡得正沉。

　　她侧过头，看着东之的睡脸，又瞥见桌上胡乱堆着昨夜买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糖渍果子的竹签，色彩鲜艳的羽毛挂饰……

　　记忆如潮水回涌，那喧闹的街市，璀璨的烟花，灼人的篝火，还有掌心始终未曾消散的触感。

　　她生平从未起得这样晚。半日光阴就这样悄然溜走，课业自然是误了的，换作从前，她早该焦虑自责了。

　　可此刻，看着身旁东之酣睡的模样，她心中竟一片平和。

　　原来这般，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