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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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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开始变红了,生活区的杨树和国槐也一天比一天更黄。
一场秋雨过后,那红和黄骤然浓重起来,像是有人在秋雨里泼洒了颜料。
金秋假期,林知遥哪儿也没去,整天和许晨待在实验室里。
逢宁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小部分时间消耗在健身房和院子里,跟林知遥只有吃饭的时候能见面。
餐食依旧丰盛、应季,看起来像是小林调整的。林知遥和许晨吃饭时比从前沉默,要是另外两位不在家,逢宁能陪着她俩安静一整顿饭。
枫叶在院墙外肆意燃烧,后院的月季花却日渐单薄。逢宁在绚烂与寂寥的秋景中,先前纠结的心绪渐渐沉寂下去,跟落叶一起铺在了地上。
她一直清楚,她是非林知遥不可的,林知遥却不是非她不可。而林知遥给了她这么多,她怎么能不感恩不知足呢?
假期结束回到校园,一切照旧。这次没人问她去哪儿了,也没人打探她是不是住校了,连续几个周末和假期都不在,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点单看她制作饮品的人有增无减。阮南星也来了两次,站在吧台前没怎么看她,大部分时间在看终端。
又是两个周末过去,忙过早高峰,店长拿出一个袋子递给逢宁:“今天转正,你去换衣服。”
逢宁接过袋子,走进更衣室拆开一看,笑了。
几分钟后,她原样站在店长面前,提着一对袖箍问道:“做饮品,还用戴这个?”
“固定衬衫袖子,不容易滑脱。”店长面不改色道。
逢宁点点头,又拿出了马甲:“哪儿的裁缝,尺码都不会看?”
“是干活又不是参加宴会,这样利落。”店长回答。
“行。”逢宁点点头,马甲和袖箍丢回袋子里扔给店长,反手就去解围裙。
“时薪四十。”店长连忙道。
逢宁停下手:“八十,随时请假。”
“八十我赚什么!”店长低声嚷嚷道。
“你有得赚。”逢宁盯着她的眼睛,“再磨叽我要一百。”
“六十,店里牛排你随便吃,别外带就行。”店长说。
逢宁嗤笑一声:“那玩意的成本有三十吗?一百,培训期按三十补发。”
店长的表情几乎有点忍辱负重:“行,给你八十。”
“店里的牛排我要随便吃。”逢宁露出了真实的笑模样:“你不提,我还没想起来这茬。”
“你……”店长气急败坏地看着她,在逢宁挑了挑眉毛之后忽然一笑:“也行。”
又是几分钟过去,逢宁站在了手作台后。此刻店里没什么客人,其她店员的眼珠子定在她身上,久久未发一言。
“我有眼光吧?”店长得意道。
中午,手作台后排起了队。“手作系列”正式加入了点单系统,介绍商品、确定口味都由点单员负责,逢宁只需要跟客人二次确认,便可以专心做饮品。
格外忙碌的高峰期过后,她也没怎么闲着,下午的客人比往常翻了倍。
“老样子”中年人是在老时间来的。站定在手作台前,她笑道:“转正了啊。今天喝点别的,青柠薄荷冷萃茶,去冰。”
十月下旬,喝薄荷茶。逢宁在心里同情着她的肠胃,转身去开冰箱。
中年人付着款,视线飞快扫过逢宁的背影。黑色马甲勾勒出她宽肩的线条,布料在肩胛骨下方苛刻地收紧,又勾勒出她的窄腰,整个后背是漂亮的倒三角。
逢宁转回来,在流水下清洗柠檬。马甲的胸部有着美妙的起伏,也收束着她紧实的腰腹,柔软与力量和谐得不可思议。
刀刃落下,“嚓”地一声利落的轻响,清冽的酸香瞬间迸发开。她取了一半柠檬扣上挤汁器,五指扣住,肩肘微微下沉。
筋腱自她手背上浮现,随着小臂肌肉清晰地绷紧,一道汁液稳定地落入量杯。
取了三片薄荷放入雪克壶,她手持捣棒轻轻下压、转动手腕。几乎没有声音,清凉尖锐的香气却在她的动作间弥漫开。
柠檬汁、冰块、冷萃茶依次加入壶中,逢宁扣上壶盖,双手握壶上下摇动。她的肩背舒展,腰腹未动,小臂摇出了残影,袖箍的轮廓随动作一次次隆起。
冰块撞击声沉闷而克制,很快变成绵密的唰唰声。
“不用去冰了。”中年人忽然说。
逢宁微微点头,动作一丝不乱。
又过了几秒,她停下来打开壶盖,将液体倒入了玻璃杯。
身旁的店员已经在吧台上放好了杯垫。逢宁端起玻璃杯放上去:“您的青柠薄荷冷萃茶,餐桌上有糖浆和搅拌棒。”
中年人点点头,端起杯子走了。
她从前就知道这个店员的身材不错,现在看来何止是不错,简直能要命。
但在军化研,对所有不愿讲来历的人,最好不要追问,尤其这人还是个兼职。
万一搞不好,是真的会要命。
中年人缓缓咽下一口冰饮,感觉她确实需要降一降火气。
这一天的晚高峰格外艰难,店员解释了好几遍“手作咖啡师需要按时下班”,才劝走了想排队的客人——大多数直接走了,没点别的。
逢宁大为震惊。她知道这身衣服有点看头,但这些人的瘾也太大了。
尤其她们只是看,连聊天搭讪都少见。
晚上回到家里,她叫住了林知遥:“我有事跟你说,能给我几分钟吗?”
林知遥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不是什么大事,就那个兼职。”逢宁补充道。
许晨像是没听见她俩的对话,已经自顾自走了。林知遥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逢宁:“行,去你房间说。”
两人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逢宁开门见山:“今天转正了,工服是西装马甲,腰身有点紧,还要戴袖箍。客人比从前多,都站在吧台前看着。”
林知遥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些笑了:“这事儿你跟我说得着吗。”
逢宁心下一沉。这不是个问句,甚至也不是陈述句,这是在……发脾气。
“说得着。”她看着林知遥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去了。”
林知遥移开目光眨了眨眼,声音含糊不清:“再说。”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没别的事儿我回去了。”
阻隔贴仍覆在林知遥的后颈上,房间里除了极淡的森林气息,没有别的味道。
逢宁的心跳却在这日常生活留下来的、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中变得越来越快。目光滑过林知遥的嘴唇,她按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温声说:“晚安。”
林知遥点点头,站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许晨没出门,只有林知遥坐在后排。车辆停下,她照常未发一言,拿起背包开门下车,走得头也不回。
逢宁看着她简简单单的衣服和大步流星的背影,感觉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让她放下了很多东西,只每天埋头苦学。
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还是什么事……
逢宁有点不太敢想下去,而咖啡店的早高峰,正在等她。
上午的客人比之前多,逢宁茫然、困惑、不解,但她的情绪非必要不挂脸,站在吧台后还是笑得平常。
吃过一顿时间偏早的工作餐,她又迎来了午间高峰期。
“你好,两份经典西冷套餐,饮品要美式和摩卡。”
令人厌恶的声音扎进耳朵,逢宁手上微微一顿,心形的最后一笔,歪了。
“偏心”的拿铁端给客人,倒是没有带来不满。逢宁转头看向点餐台,江豫正站在那里,姿态松弛地付款。
在她身后不远处,林知遥坐在一张餐桌旁,目光越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沉沉地落在吧台上。
“你好,咖啡师?”有客人提醒道。
逢宁回过神,看了一眼吧台上的订单屏幕:“焦糖海盐拿铁。”
客人笑着点头。
手上摇着磨豆机,逢宁靠近点单员,嘴唇几乎不动地跟她说话:“别点我的单了,请假。”
点单员吓了一跳:“啊?”
逢宁重复:“我要请假。”
“天呐……”点单员低声抱怨一句,按住耳机,“店长,你过来一下。”
客串服务员的店长很快过来了。逢宁低声沟通几句,点单员的话术随之一变:“手作饮品是店长做的,您看可以吗?”
“咖啡师不是在吗?”客人问。
点单员笑容不减:“咖啡师临时有急事。”
逢宁几乎听见了一阵怒骂声。好在脸皮这个东西,十几年前她就厚如鞋底了,除了林知遥,谁骂她她也不在乎。
做完订单里她负责的饮品,她打包了两杯现成的肉桂苹果茶,回更衣室换了衣服、散下头发戴上口罩,等在了店门口。
不知道是有人认出了她还是因为戴口罩的人少见,偶尔有人盯着她看,她就扭头走开,倒是没人追着她问。
来来回回地闲逛了一会儿,林知遥和江豫走了出来。
逢宁迎上去,语气平常:“知遥,这个给你下午喝。江小姐,这份给你。”
“谢谢。”江豫伸手接住一个袋子,又去接另外一份,逢宁抬手躲开了。
林知遥看着两人的动作,皱眉问道:“你不用干活吗?”
“难得见你来这边,想陪你逛逛。”逢宁微笑着说。
林知遥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江豫:“谢谢学姐请我吃饭,我们回头再聊。”
“好,我去买点水果。”江豫笑笑,转身走了。
“想喝的时候跟我说。”逢宁抬了抬手,“这是今天上午成桶煮的,这会儿不方便给你现做东西。”
“没事,都一样。”林知遥说。
“摩卡是机器做的,不是我的水平。”逢宁又说。
林知遥点头:“我知道。”
逢宁几乎有点绝望了,但还是继续道:“要不要买一套设备放家里,我周末给你做东西喝。”
林知遥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紧张吗?还是在没话找话?”
逢宁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
她从前还算好用的脑子几乎要炸了。她不明白林知遥为什么跟江豫来这吃饭,或者说她不敢想。
江豫还点了美式和摩卡。
都是机器做的!
“不知道”三个字像是取悦到了林知遥,她噗嗤一笑:“有点渴了。”
逢宁看看左右,问道:“这里风大,去哪儿喝?”
林知遥轻快地转身,马尾扫过逢宁的肩膀:“车上。”
逢宁跟在了她的身后。
金黄的阳光从金黄的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摇曳的光与影。
干燥微凉的北风卷动金黄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
逢宁从不知道,生活区的景致这样美,糖炒栗子的味道这样香。干燥的落叶被风吹动,林知遥的马尾在走路间轻轻摇动,每一下都扫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