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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人生无法复 ...

  •   痛快么?

      沈无摧垂眸想了想,今日大仇得报,必然是痛快的吧?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无处消解的残恨。

      恨这世间人死不能复生,恨正义来的太迟,恨那秦国公死得太过容易。

      恨这一切无法重新来过。

      “我原以为,恶人伏法会是大快人心,可当我发现,对方虽死,但被他改变的人生却无法复原时,我竟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姜十安掐着掌心,声音沉闷地说着。

      沈无摧的视线移到她的脸上,沉默半晌,他问道:“人生无法复原,那感情呢?”

      姜十安不自觉喉间一紧,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正迟疑间,两碗馄饨稳稳顿在两人面前。

      “两位客官慢用!”

      方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姜十安悄悄松了口气。

      沈无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渐渐被碗里蒸腾的热气阻隔。他低头看向她面前那碗馄饨,在她即将伸手的时刻将碗移到了自己面前。

      “……”姜十安的手顿了顿,又缩回去。

      沈无摧没看她,他正低头捏着羹匙把她碗里的葱花挑进自己碗里。

      直到那碗里一点葱叶也看不见,他这才重新把碗放到她面前。

      姜十安看着眼前清澈的汤底,眼睛瞬间被热气熏得通红。

      她并非吃不得葱花,只是不喜葱花那股味道,在家里时无人在意她的喜好,她便也藏着不表露出来。

      直到嫁给了沈无摧,他在与她成婚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她这个小秘密。

      那天晚上洞房之前,得知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沈无摧立刻叫厨房做了一碗打卤面给她填肚子。

      面条端上来,光是卤子就瞧着分外诱人,沈无摧笨拙地给她吹了吹,筷子一递过去,就见她先拨了拨上面的葱花。

      等她夹起一筷子沾着葱花的面条正要送进嘴里,却被沈无摧制止。

      “你不喜食葱花,那便让厨房重新做一碗。”

      姜十安诧异抬头,神情羞怯又尴尬:“不是什么大事,我把葱花挑开就好,不必为此麻烦厨房。”

      沈无摧看着她,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正因这是件小事,才更应该满足自己,若连小事都要委曲求全,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他忽然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姜十安,你该学着好好待自己,而不是一味地让自己退让妥协。”

      那是姜十安第一次听人这样说。

      她从前在家中不受重视,莫说是小事,便是关乎自身利益的大事也是她让别人多,许多事情委屈着委屈着也就慢慢接受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教她不必退让,不必委屈,哪怕,是极小的一件事。

      但那碗面她到底还是没让厨房重做,她朝沈无摧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夫君的话我记住了,但天色已晚,不好让厨房折腾,我自己把葱花挑出来就好。”

      沈无摧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仔细地把葱花一颗一颗拣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谢谢。”姜十安看着面前那碗馄饨,声音不由发紧。

      沈无摧看她一眼,垂眸舀起自己碗中的馄饨,连带着葱花一起送入口中。

      他方才在饭馆里一口没动,母亲哭得几乎昏厥,他竭力安慰,却丝毫不起作用。等把母亲和大嫂送回家,那点大仇得报的欣慰消失殆尽,只剩下日夜不休整理秦国公罪证的疲惫和对往后岁月毫无盼望的空虚。

      这一碗滚烫的馄饨,竟意外地扫去了一丝疲惫,填满了他空空如也的胃。

      汤碗见底,沈无摧放下手中羹匙,看向姜十安。

      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姜十安轻轻推了推碗:“……我吃好了。”

      沈无摧顿了顿,开口道:“有件事需得让你知道。”

      姜十安抬眼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就听他接着说道:“你离开伯府后,渭阳伯一直在给家中长孙找夫子,我用了些关系,让宋玉鳞入了伯府,当了陆向游的启蒙老师。”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姜十安愣住,她竟是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沈无摧道:“也就前几日才定下。至于宋玉鳞的才学和人品,你大可以放心。”

      “他……我自然是放心的。”姜十安只是诧异他竟会主动插手此事,对于宋玉鳞这个人却是没有半分怀疑。

      此人原是他大哥沈无浊的好友,后与沈无摧相交甚笃,五年前乡试中了举人,谁知后来竟未曾参加会试,只留在京中做了世家私塾里的一名教书匠。

      要他去给一位三岁稚子当启蒙老师,属实是有些大材小用,沈无摧说动用了关系,确实没有撒谎。

      听见她说“放心”,沈无摧眉峰一挑,似乎与有荣焉:“之前不是说带你见一个人?明日我正好有时间,吃过午饭我让人去接你。”

      听这意思,想来要见的人就是宋玉鳞了。虽然不明白沈无摧为何执意要让他们见面,但她或许可以借机向对方打听一下游儿的状况,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就是……她曾经在宋玉鳞家门口偷走了黑风,虽说事隔多年,但也怪令人尴尬的。

      姜十安边胡思乱想,边应了声:“好。”

      沈无摧叫了辆马车,将她送回沁园,转头发现云露手中提着几包药材,又掀开车帘问姜十安:“你抓了药,可是身上不好了?”

      姜十安坐在车厢内,立刻摇头:“没,只是买些……寻常的补药。”

      沈无摧知道她身子弱,也不再多问,只道:“这些东西往后我派人送到你院里,不必你亲自出门去买。”

      说罢,他放下车帘,吩咐车夫仔细驾车,等马车走远,这才牵了马往校场的方向去。

      回到沁园,姜十安先去了趟西院。她今日出门虽有事先向六嫂报备,但可没说不回来吃饭,不管六嫂有没有担心,她都该去报声平安。

      西院正屋里,许素华拉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拍着胸脯道:“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当你是被那行刑的血腥场面吓住,正要派人过去找你呢。”

      “让六嫂担心了,是我的不是。”姜十安歉疚地朝她一礼。

      “回来就好。”许素华拉着她坐下,问道,“你今日当真没被吓到?”

      姜十安摇了摇头:“没有。”

      许素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想不到,你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竟这么大。”

      说着,她又想起来:“想必沈将军今日也在刑场上,你可遇着他了?”

      犹豫片刻,姜十安点头:“遇到了,说了几句话。”直接把吃馄饨这一茬隐去了。

      许素华不疑有他,兀自感慨道:“他也算是大仇得报,了了一桩大事。”

      姜十安“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许素华见她不愿多谈,当下转了话题:“对了,我今日让你六哥把你那绣好的新纹样拿到了铺子里,仅仅只是展示了一下,一上午竟有好多人来问。”

      “许是寻常花鸟云纹看腻了,那些人都说那纹样俏皮,瞧着憨态可掬。还有家中养了猫儿狗儿的夫人小姐,问能不能照着她们家的爱宠给她们绣一幅,哪怕价格高些都成。我没敢应下,想着还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姜十安没想到自己绣的那块帕子这么快就有了反响,她思索片刻,对许素华道:“既然狸奴绣受欢迎,六嫂不妨让店里的绣娘先照着绣一批出来,这绣法虽细但也不难,照着略增减或加些变化都可。只是这绣爱宠,却要繁琐一些。”

      许素华一听,眼里瞬间冒出惊喜的光:“妹妹竟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原想着,这绣活费时费眼,若只妹妹一人来绣,恐怕交付不了那么多订单。要是交给店里的绣娘来绣,妹妹省了不少力气不说,也有时间想别的新奇花样。不过你放心,这东西既是你想出来的,我每个订单给你抽三成的利。”

      “三成太多了,”姜十安想了想,道,“我只抽一成就行。且这东西只能时兴一时,等别的绣品铺子都仿了去,咱们还得继续推陈出新才行。”

      许素华一想也是,自己铺子里还要搭上人工和耗材,利润太少也不划算,当下也不再坚持:“行,都听你的。”

      “那绣爱宠怎么说?”

      姜十安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道:“她们若真心想要这绣品,那就得一个个排着队来。先交了定金,再把家里养的宠物带到铺子里,我好画出它们的真实画像,若是不方便,我上门去画也成,画好了,我再照着给绣出来。”

      “只是这价格,得定高些。”

      “那是自然!”许素华赞同道,“这又要画又要绣的,当然得多收些钱。只是,妹妹这丹青我还未曾见过,若是那些个夫人小姐要求太高,太难伺候……”

      姜十安道:“六嫂放心,这仿真绣是三分画,七分绣,她们要的是绣,又不是画,想必不会对我的画技过多指摘。再说,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若真难以伺候,咱们大不了不做这一单生意就是了。”

      许素华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况且,十安妹妹也不是那等不知深浅的人,若当真做不到,她是万万不会应下这事的。

      “那好,明日咱们一道去趟铺子里,把这些个章程定下来。”

      姜十安顿时有些为难:“明日我只有早上有时间,下午……我约了人。”

      许素华是个精明人,观她这副神色,想必是约了那沈将军,她也不戳破,只点头道:“那就明儿一早去,中午保准放你回来。”

      两边说定,姜十安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又说起今日花的银钱:“今日正好买了些药材,花的银钱六嫂记得在我抽成里扣。”

      许素华拉着她的手,嗔道:“那是我这个做嫂嫂的给你的零使钱,花了就花了,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再这样可就是与我生分了!”

      姜十安说她不过,只好又认真道了一回谢。

      回到东院,她让云露和云溪把买来的材料拿出来,又让人在院中生了炉子,用砂锅把五倍子、酸石榴和芝麻叶按照比例加了水混在一起,开始熬制药膏。

      云露见她亲自上手,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子头上长白头发了?我今日替您梳头怎么没瞧见?”

      云溪拿指头戳了戳她:“你今日难道没瞧见,长白头发的是沈将军的母亲和大嫂!”

      云露这才恍然大悟,道:“娘子原来是为了她们寻药做染发膏?”

      姜十安正拿着蒲扇扇炉底的火,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溪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露向来藏不住事,当即垮了垮脸,有些发愁:“娘子一片好心,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接受?”

      姜十安拿着扇子的手忽然顿住,炉子里沸水翻滚的声音,此刻像极了那哀哀欲绝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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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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