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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啊苏柏,连蚊子都能欺负你 ...

  •     
      苏柏住在弄堂尽头的城中村。

      要说沪城没有包容性,它却能默认这个与之割裂的地方,长期扎根在光鲜的城区边缘。

      房东们见缝插针,还在建着新的平房,左右楼距拥挤而狭窄,遮挡住大部分光线。住在这里的人更是龙蛇混杂,通宵营业的摊档乌烟瘴气,每个络绎的摊贩,都恨不得把整条路都据为己有。

      普通人走起来都难,更别说坐着轮椅的苏柏了。

      况且在城中村没人讲规矩,什么礼让残疾人,那都是天方夜谭。

      因此出一趟门,或是回一趟家,苏柏都要挨数不清的骂,诸如残废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来丢人现眼,阻塞交通之类的、还夹杂着方言的脏话。

      苏柏只是紧抿着唇,低声道歉。

      其实这些话他都听得麻木了。

      苍蝇蚊虫被吆喝声激得兴奋,绕着刺眼的白灯乱飞,大家走得匆忙,地上早就发臭的积水,密集溅在他的衣服上。

      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反驳的想法,毕竟就连自家父亲也要戳着他的脑袋,骂他是瘸腿的小脏狗。

      他早就不觉得伤自尊了。

      只不过今天的他格外庆幸。

      好在,没让程絮将自己送回这个「丢脸」的家。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苏柏的掌心也磨破了皮。

      他家在一楼,对门是个刻薄的阿姨。

      她的性格偏激,控制欲也很强,自家老公不愿受着,就跑去跟隔壁那栋楼的年轻女孩好上了,成天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这里的楼距近,后来甚至可以听见他们在房间里明目张胆地调情。

      阿姨打不过她老公,便只好去欺负性格软弱的苏柏。

      不是在巷子里大喊大叫,说苏柏的轮椅碾到她那双刚在百货大楼买的高跟鞋要赔钱,就是污蔑苏柏一直盯她的裙子看,揶揄他要不是个瘸子,早就该上手了吧。

      苏柏的父亲喝多了,听不清她具体说的什么,反正就是嫌吵,醉醺醺地拿着藤条从房间里冲出来,二话不说就开打。

      那阿姨心理扭曲得很,冷眼旁观着苏柏抱着脑袋边哭边躲的狼狈模样,他被打得越狠,伤痕越多,她就越舒坦。

      临了还要把烟灰弹在他毫无知觉的腿上,说这条残废的小狗真可怜啊,一点用处都没有。

      进门前,苏柏把鸡蛋糕藏进书包最深的夹层。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爸。

      男人拿着酒瓶子摇晃着走出来,黑着脸翻着那两袋变蔫的菜,看了眼时间,抬手就给了苏柏一巴掌。

      “这么晚,跑去哪里鬼混了,菜也是脏的,你想饿死老子?”

      “对不起…我这就去做饭。”

      酒精上头,男人自然也没想着留力,苏柏的脸颊火辣辣的,他把指甲抠得发白,心里想着程絮,还有刚刚他们告别的那个地方,鼻子酸得发麻。

      父亲瘫软在沙发上,睡得很快,不一会便打起呼噜,苏柏环顾这个又乱又小的房子,轮椅挪动就会压到散在地上的花生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要打开客厅那管白炽灯全靠运气,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做好晚饭,伺候奶奶吃药,然后扫地收拾,再把地方都擦干净,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尤其是坐在轮椅上做完这些真的很麻烦,他擦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就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卷起袖子加油干就是了,怎么今天就会格外矫情。

      他擦掉眼泪,又偷偷地想了想,如果自己真的住在刚刚那里,会怎样呢。

      也没敢磨蹭太久,苏柏推开奶奶房间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赶紧去开窗,再拧开风扇。

      “奶奶,窗户怎么锁死了?”

      新鲜空气灌进来,奶奶嘴唇干裂,紧攥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呼吸依旧有些紊乱。

      桌上的杯子一滴水都不剩,苏柏赶紧出去倒了满满一杯,再递过去。

      奶奶的腿有慢性病,也走不动路,平时也不出房间,活动范围只在床上。

      “你爸说楼下那些卖鱼的今天生意太好,弄得满屋子都是鱼腥味道,惹得他想吐。”

      “那水喝完了,怎么不叫爸爸给你倒啊?”

      奶奶嗓音沙哑,无奈道:“他喝了酒,就爱装聋作哑,要是急了又摔东西的话,你又要遭罪了。”

      苏柏回握住奶奶的手,摩挲着掌间的厚茧,他埋头盯着自己那双变形的腿,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唤她靠着枕头,替她揉了会儿肩膀,看她喝完水,又默默去做饭。

      家里灶台特别矮,是专门为他设计的,他那混账父亲除了喝酒,还在使唤他这件事上十分积极。

      苏柏麻利地烧好饭菜,偷偷藏了点瘦肉,埋在奶奶的碗底,剩下的便端给父亲,只给自己留了点鸡蛋和菜叶子,就着汁水拌饭。

      顾完奶奶之后,他是躲在厨房吃的,外头是父亲震天响的鼾声,隔壁还时不时传来油腻的调情声。

      不知道为什么,往常习惯性忽略的声响,在此刻会让他脸红耳热,苏柏忍不住想起程絮,和她怀里吃了几口的鸡蛋糕。

      那甜滋滋的香气,裹着她的笑意,是他从没有闻过的。

      现在,她在干什么呢。

      苏柏想。

      ——她家一定很漂亮,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遇见她,她又会不会认出我啊。

      他甚至奢侈地幻想了一下,明天放学她还会请他吃鸡蛋糕,还会弯下腰跟他说话,然后送他回家。

      男孩子发了好久的呆,直到脑袋发昏,前胸后背都贴满了细汗,才舍得从那些细碎而暧昧的「妄想片段」里抽离出来。

      洗碗的时候,肥皂水渗进手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唯有咬唇强忍着,洗完之后,破了皮的地方变得皱巴巴的,又红又肿。

      他草草用纸巾包着伤口,回房间之前照例要先去看奶奶。大概老太太在他刚到家的时候就发现了,现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想替他贴好,可一直用的老花镜却因为缺了一边镜臂,平常都要拿手扶着,现在就剩一只手,于是便怎么都对不准伤口。

      奶奶也急,找了根红头绳绕了个圈,粗糙地绑在眼睛一侧,边给他吹着伤口,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小柏,你是不是很疼啊。”

      “没事,奶奶,我不疼的。”

      “都是奶奶没用,年轻的时候就生了病,这条命偏就得靠你爸拿钱买药来吊着,所以一直以来都没办法……”

      奶奶是典型的旧时代女性,也许还会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来从子的思想在。

      加上她从小便习惯性地顺着自己的儿子,才使他养成现在这副暴躁又野蛮的脾性。

      尤其是现在,奶奶更不敢得罪他。

      苏父一旦喝了酒,那他就是天王老子,不会管任何人的死活。

      有一次奶奶在苏柏被打的时候护了两句,男人便气得摔了酒瓶子,劣质的白酒溅到老太太还在过敏的双腿上,随即溃烂发炎,发起高烧。

      就算苏柏在房间门口跪着求他,无论怎么哭着认错,他也无动于衷。

      后来是邻居看不过眼,出了救急的钱,奶奶才被送去医院。

      苏柏听出她的哽咽,其实他也习惯了在奶奶面前佯装坚强,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花:

      “没关系的,奶奶。”

      “早些休息吧。”

      苏柏根本没法静下心来温习,索性上床睡觉。

      他在想程絮。

      想她的笑,想她衣服里的香气,可是一转身,闻到的却是自己衣服上,怎么搓都搓不掉的鱼腥味。

      苏柏不小心摁到手掌的伤口。

      嘶!真疼!

      这痛一下子将他唤回现实。

      仿佛在提醒自己,看啊苏柏,你现在正躺在逼仄又吵闹的出租屋里,东西好容易发霉,蚊子嗡嗡叫嚣着,你却没办法自如地起来,将他们一个个打死,手脚被咬出的包都比别人的要红肿得多。

      看啊苏柏,连蚊子都能欺负你,你又有什么资格再幻想程絮再给你送温暖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看啊苏柏,连蚊子都能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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