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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与裂痕 那声带着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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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带着哽咽的“太阳”,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楼梯间里凝固的、沉重的空气。孟偲诺看着施络屿通红的眼睛里那份难以置信的震动,心尖酸涩得厉害。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放在冰冷台阶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用一种尽可能柔和而坚定的目光回应着对方的凝视。
时间仿佛又被拉长了几秒。施络屿的眼泪似乎流不尽,但那种剧烈的、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在孟偲诺的目光中,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无法完全止住的抽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刚刚抬起的头又微微垂了下去,额前的发丝再次遮住了部分眉眼,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依旧紧抿着的、苍白的唇。
孟偲诺知道,这不是疏离,这是施络屿在极度崩溃后常见的状态——一种脱力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能站起来吗?”孟偲诺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停驻在花瓣上的蝶,“这里凉。”
施络屿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太阳】两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的狼狈和不堪。
孟偲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叹了口气。她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只手机。屏幕的裂痕像蛛网,纵横交错,但触摸似乎还有反应。她按熄了屏幕,将它轻轻塞进施络屿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里。
“先拿着,”她说,“我们回去,好吗?”
施络屿的手指动了一下,虚虚地握住了手机,依旧没有抬头。
孟偲诺知道不能急。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的楼梯间,又看向施络屿单薄的卫衣。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到近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的薄绒毯——这是她习惯带在身边的,用于旅途中保暖或披挂。她将毯子展开,轻轻地、披在了施络屿的肩上,动作缓慢而珍重,避开了任何可能被误解为突然袭击的触碰。
绒毯带着孟偲诺行李箱里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她自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香,将施络屿整个人裹住,隔绝了部分楼梯间的阴冷。
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让施络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一直紧绷着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肩线,微不可觉地松弛了一点点。
孟偲诺耐心地等待着,像过去五年里无数次等待她情绪平复时一样。只是这一次,等待有了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对象,不再只是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止的头像。
过了好一会儿,施络屿终于再次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和惊慌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脆弱。她看着孟偲诺,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之前提过小区名字和楼号。”孟偲诺如实回答,没有提及自己是如何在偌大小区里凭直觉走向这栋楼,又是如何鬼使神差地推开这扇安全门的。她朝施络屿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但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给予对方选择的空间,“能起来吗?我扶你。”
施络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健康的粉色。她犹豫着,眼神里掠过挣扎。最终,她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用手撑了一下冰冷的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然而,长时间的蜷缩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她双腿发软,刚起身一半,就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孟偲诺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没有直接抱住她,而是用双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支撑住她大部分重量。“小心。”她低声说,靠得近了,更能清晰地闻到施络屿发间那股清苦的药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施络屿靠在她身上,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或许是实在太虚弱,或许是那毯子和支撑带来的暖意太过真实,她并没有推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孟偲诺扶着她,慢慢走下楼梯,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走出安全通道,回到光洁明亮的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人和行李箱轮子轻微的滚动声。施络屿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裹着毯子,依旧低着头,长发遮掩了她大部分表情。孟偲诺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并未完全停止。
“几楼?”孟偲诺轻声问。
“……十七。”声音依旧沙哑。
孟偲诺按下了17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而空旷。施络屿从毯子里伸出手,手指有些发抖地在随身的小包里摸索着钥匙。试了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孟偲诺安静地看着,没有贸然代劳。直到施络屿的动作因为焦急和无力而越发混乱,她才轻声说:“我来试试?”
施络屿动作一顿,沉默地把钥匙递了过去。钥匙串很简洁,只有两三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
孟偲诺接过,轻易地打开了房门。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香薰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寓不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整洁得近乎刻板,缺少生活气息。客厅的窗帘紧闭着,将外面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这里不像是家,更像一个暂时栖身的、精致的壳。
孟偲诺扶着施络屿在客厅柔软的灰色沙发上坐下,将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严实些。“要喝水吗?”她问。
施络屿点了点头,依旧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
孟偲诺去开放式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时,发现施络屿正怔怔地看着茶几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造型别致的药盒,里面分格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她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孟偲诺将水杯递到她手里,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递过去。她没有去看那个药盒,也没有问关于药的任何问题,只是像提起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语气轻松自然地说:“我有点饿了,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或者,我们可以点个外卖?”
她需要给施络屿一些事情做,一些能将她从那种自我沉溺的绝望情绪中暂时剥离出来的、最简单日常的事情。同时,她也需要给彼此一个缓冲,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对施络屿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施络屿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她抬起眼,看向孟偲诺。逆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孟偲诺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坚持。
“……冰箱里,可能有面。”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好啊,”孟偲诺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那我去看看。你休息一下,暖和过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快,刻意制造出一些寻常的响动——打开冰箱门的轻微嗡鸣,翻找食物的窸窣声。她背对着沙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微光试图驱散阴霾,但长久的冰封并非一日可融。裂痕依旧深刻,救赎的道路,才刚刚在沉重的现实里,踏出踌躇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