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云望卿》墨风听雨

5、噩梦

　　又忙活了一下午，两人才吃上饭。午饭也变成晚饭了。
　　回到竹舍，怀瑾在床上瘫成一团，觉得下山果然是一件无比累人的事情。这一天下来，药没采多少，妖物之事也毫无进展，但却无缘无故捡了一个少年，还要自己出去觅食。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少年看起来是个富贵少爷，倒是什么都会，自己行医时有他打下手，轻松了许多。不仅如此，他还会算卦，看来是他流浪前的行当了。
　　“瑾哥哥累了？早些休息，明天我们是不是还有事要做？”
　　“嗯……”怀瑾闭上了眼，思绪越来越远，竟是没洗漱就睡着了。
　　“还是这样。”云祈轻笑一声，“总是累了就睡，也不管自己在干什么。”语毕，把他抱到床里侧，替他掖好被子，接着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他明白，此生怀瑾已不似从前，他不应该也不配再待在他身边，可寻了他这么多年，终归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情意，便化作小狐来见他。如今这副皮囊是少年相，也是他故意扮作重伤在山谷中引他前来。至于是如何知晓怀瑾会来这个山谷，又如何算到他何时来，那便是秘密了。
　　想到这儿，云祈不禁打了个哈欠，洗漱完了，轻轻地爬上怀瑾的床，卧在他身边，久久凝视着他俊美的容颜。他的长相倒是变化不大，俊美中带着几分清秀，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墨眉长而柔和，鼻峰高耸，薄唇抿着，透着红润。青丝随意撒在床上，头上的竹簪也忘了取下，就这么随意的插在发间，令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不知不觉间，竟进了梦乡。

　　云祈醒了。他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一醒来，就感受到彻骨的寒冷。这是一处荒山，四处寂静无人，他想出声，嗓子却是哑了，身上也满是伤痕。心口如刀割般钝痛。
　　“有人吗……”他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四周只有簌簌的风声，无人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明明不久前他还在看着怀瑾的睡颜……
　　“怀瑾！怀瑾……”怀瑾在哪里？会不会有事？他担忧地想道。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人向自己走来。
　　那人不似活人，透明苍白，一路飘过来。飘近了，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人见了他，问道：“请问你是云祈吗？”
　　云祈见他如此，既悲又惊，道：“不可能……是谁害你到了这种地步？！”
　　怀瑾凉凉地道：“你不记得了？是你啊。是你负了我，挖了我的心，害我死无葬身之地，害我连魂魄都聚不齐。这不是你做的吗？”说着，伸出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划了一道，胸膛就被剖开，血淋淋的，一片模糊，就是少了一颗跳动的心。
　　云祈顿觉一阵恶寒，记忆如潮水般涌向他，心口更加痛，疼得他站不起身。怀瑾接着道：“云祈，承认吧。你根本没有真心待我，贪图我的身子，想要我的心，又要我的修为……我这一生已经够惨了，没想到摊上了你，才是我倒大霉的开始……”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呢。是他，活剜了怀瑾的心，害他魂魄被生生撕裂，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游荡在这人间，当一只孤魂野鬼，他有什么资格问怀瑾是谁害他至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云祈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无休止地对眼前的人道歉。“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让我陪你一起堕向地狱……”
　　“想得美。”怀瑾笑了，是那样的动人心魄，“我要你留在这人间，替我好好看看人间八苦，爱恨情仇。至于这地狱，还是算了吧……”
　　云祈眼前的人渐渐淡去了，微笑着，又哭着。也许他终究舍不得要云祈陪他去死，只是吓唬了一番，最终还是这样走了。云祈伸手要去抓他，可却什么都捞不到，正如竹篮打水，又似水中捞月。
　　眼泪止不住地流。
　　恰似怀瑾死时胸口那止不住的血。
　　云祈猛得惊醒。
　　阳光洒进舍内，一切都是那么明亮。睁开了眼，瞥见一袭青衣正在一旁忙里忙外，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见他醒了，笑道：“醒啦？你醒的巧，菜刚刚做好。快去洗漱，一会菜就凉了！我今天研发了新菜，绝对比上次好吃！”
　　他鼻子有些酸，想上前拥抱怀瑾，又怕这是一场梦。便呆呆地坐着，由着怀瑾折腾自己也不动。
　　“你怎么啦？睡觉睡傻啦？”怀瑾问道，“快起来，一会儿饭都凉了。”
　　“嗯。”云祈费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眼泪憋回去，“没怎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被我害死了，冤魂找我索命来着。”
　　“真的啊……”怀瑾有些惊讶，又有些惋惜，“想不到你还蛮厉害的嘛。连这都能梦见……”
　　“你什么意思？”云祈话刚刚出口，却见怀瑾样子在渐渐变化，逐渐变成了幽魂的苍白模样。
　　“我走了！”他冲云祈一笑，既悲伤又无可奈何，“噩梦吓人吧，是我专门吓唬你的。虽然你杀了我，我也恨你入骨，可是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这菜里没毒，放心吃，以后就吃不到了。”
　　这一次，云祈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离开。少顷，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用颤抖的筷子夹起了菜，往嘴里塞。
　　好咸。
　　好苦。
　　好痛。
　　……
　　“喂，起床了。今天我们要出去干正事了。”云祈又被喊醒了，眼前又是那张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年轻人老是赖床，喊都喊不醒呢。”
　　他吓了一跳，滚下了床，摔了个底朝天。可他没顾得上这么多，立即又爬了上来，把怀瑾从头摸到尾，又确认桌上没做菜，才松了一口气。
　　“你干什么，大早上一惊一乍的。”怀瑾道，“收拾收拾，我们要出门了。”
　　“嗯。”云祈笑了，看他。这一世，他不再记得那些爱恨交织的过往，不再抱着恨意而死，也不再记得有云祈这个人。这样很好，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来了。”他应道，一如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