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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带你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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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另一个人刨白自己的心结，对程遥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和除了系统以外的、任何智慧生命展开脱离剧本的交流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认真去听，还隐隐紧张自己能否接住对面的情绪，没想到有些多虑了。
江景行似乎是个比较内敛的人，说话很克制。
他讲了家长为他安排的人生总规划，讲了他去年参加的竞赛有多难，甚至讲了昨天他有点感冒，脑子不清醒，导致写作业慢了些被爸妈训了。
跨越时间尺度之大、详细程度之深，如同电视节目重播，但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情绪词，仿佛只是在单纯为开头那句“压力大”列举证据。
程遥觉得江景行比系统还像AI，理性、自控，以至于在伤心时看起来少了点人味。
不过这也说明，江景行不是失足少年式的离家出走，大概只能算该回家的点没回家、拐个弯出来散散心的程度，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没什么不好。
他一边听一边想，从头听到尾。
在江景行吐出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恰到好处地一言不发，留出了两秒的间隔，卡着非常恰当的节奏，说：“我懂你，有的时候生活让人喘不上气，不过，我感觉你是一个有能力抗住这些的人。”
语气体贴、而态度又不过分亲近，堪称完美的安慰。
程遥暗自满意，说完重新抬起啤酒瓶小灌一口，好哥们似的拍了拍江景行的肩膀。
江景行愣了一下，盯着程遥的脸，脑子里循环播放“我感觉你是一个有能力抗住这些的人。”这句话。
他耳朵尖有点红，“你怎么觉得我有能力抗住这些？我们才见过一两面。”他说到这垂下眼，“我自己都不觉得我有能力，我爸妈和其他人也不觉得。”
程遥扯出一个略有些尴尬的笑，总不能说他看过他的人物资料，知道“江景行”的设定就是六边形战士吧。
程遥揉了揉鼻尖：“你……你成绩很好啊，而且你还多才多艺的。你刚刚说的那好几个比赛我一听就感觉很高端，肯定很难，这么难的比赛你都拿第一，多牛逼啊。”
江景行垂下眸子，闷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勉强笑了一下：“嗯……不过，换谁来都可以做到的，我家有钱，给我的资源多，我不拿第一才奇怪。”
程遥不认可他的想法：“才不是，把你的身体换个灵魂，‘江景行’可就不一定是现在这个次次拿第一的三好学生了。你不管在哪个身体里生活，这具身体的人生都会和现在一样牛逼。”
他不假思索地说，语气里满是笃定。
江景行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地问：“为什么？”
程遥梗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作为穿书局的员工，灵魂论只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可对于小世界的人来说，堪称十六世纪的日心说，解释起来难，让人接受更难。
更何况，他要是说了，别说安全回穿山局了，保不齐被世界意识立刻轰成渣渣。
这一下，程遥还想起来自己被抛到九霄云外的人设扮演。他刚刚又是安慰又是肯定的，一点也不像小混混了。
他猛灌一口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起哈哈：“也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呃……我在学校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和我在认识的社会大哥社会小弟都不一样……”
程遥一边说一边悄悄瞥江景行，见他还呆呆的看着自己，口头的话也不敢停，继续道：“比如咱俩站一块，一眼就能对比出谁是鱼目谁是珍珠，谁是好学生谁是小混混……”
江景行突然语气很严肃地打断他：“你不是鱼目，也不是小混混，别这么说自己。”
程遥的眼角抽了抽：“我没贬低自己，而且我挺乐意当混混，我觉得这样很开心。”他抹了抹脑门上不存在的冷汗，“我只是想说你本来就好，不是因为出身或背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也不应该为了安慰我这么说自己。”
江景行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浮现出一些担忧，“我觉得你有点自卑，习惯自我贬低，这样不好，以后要多夸夸自己。”
程遥迟缓地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有口难言的局面。
怪自己多事来安慰人，从第一步起他就ooc了。
他突然有些后怕，如果今天遇到的是主角团里的某个人，他现在或许已经被世界意识湮灭了。
还好遇到的是江景行，他对“温然”的印象是好是坏并不重要，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和主角团产生交集，又恰巧提到“温然”……
系统在程遥脑海里听到他思及此处，蛮不在乎地说：“不用担心这点，江景行出现在主角团视野里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在剧情里就是缩水版的‘程遥’，作为推动剧情的炮灰引出反派落网的。”
“啊……对。”
程遥看着眼前和他四目相对的活生生的人，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江景行活了十几年，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被杀死。
他的努力、坚持，甚至开心和郁闷都是副产品，对世界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就算撞上极小的概率，他有了自我意识、灵魂叛逃了，也只是迷失在偌大的世界间隙，如同飘在太空里，慢慢消散。
甚至不会有人寻找他的下落，因为结局注定是灵魂消散。
他的身体，则会由和自己一样的穿书局员工顶替，扮演完这场戏。
而就连这点堪称痛苦的、最后的自由，其实也几乎是不可能拥有的。
程遥突然觉得浑身没力气，他开始想念在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每天念两句台词当背景板、开个免痛领盒饭就完成工作的日子。
“系统，都怪你，要不然我至于这么难受？”
系统不知道他是说它粗心大意让他被迫滞留这个世界，还是在说它说话扫兴，但总归哪头都不占理，于是瘪着嘴低头，什么都没说。
江景行还在认真地盯着他等他回答，程遥突然感到自己无法承受这种目光，回避开他的视线，闷闷“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我没你说的自卑什么的那么严重，就是平常说话说习惯了，以后不这么说话了行了吧？”
“嗯，”江景行想了好久，开口道，“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天天都待在一起，我监督你。”
“啊，哈哈，行。”
程遥含糊地答应了，勉强扯出一个笑，脑袋低着，双眼盯着地面不放。
河面反着昏黄的路灯光，波光粼粼，晚风轻轻拂过，带走了一些热度，气温微微变凉。
夜越来越深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直无话。
程遥单手捏着易拉罐，摇着剩的一点啤酒底儿，枯坐十几分钟，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啤酒一饮而尽，率先站起身。
“已经很晚了，我都困了，不然咱们都回家睡觉吧。”
江景行抬头：“啊……好，你先回去吧。”
程遥点点头，抓起脚边的书包和校服，慢慢转身走往街道的一头，没走几步又转回来。
“你不困啊？”
“嗯……我还行。”
“那也先回家吧，晚上太凉了，一会凌晨更冷，你别冻感冒了。”
“我，我离家出走啊，还不到一个晚上，我不想回去……”
程遥嘴角抽搐一下：“你来真的离家出走啊？唠这么半天，心情也不郁闷了，还硬挺着不回家干嘛。”
“反正，先不回。”
“那你睡哪，当流浪汉？”
“我有点零花钱，住酒店。”
“那你怎么不现在就去，坐这儿干嘛？”
“我刚刚想到，我是未成年人，酒店可能不让住……”
“那你就回——”
“不想回家。”
江景行说完脸发热，感觉自己很蠢，也没有规划，心想自己在温然眼里可能是个二百五。
他低着头：“你别管我了，我可能叛逆期到了吧，反正不回家，不想见我爸妈。”
程遥看着江景行脑袋顶上的发旋，听着他的话感觉好笑。
心里那些失落的、感觉虚无的丧气似乎被轻轻扫掉了。
鬼使神差之间，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既然江景行不会妨碍他的人设扮演，又注定要死，何不放轻松点相处，顺便带他一起玩、享受享受生活呢？
他佯装思索状：“也不算叛逆吧，这个点我平常都才回家。诶？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发现了我说话自我贬低，而我也发现了，你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生活的太累，对快乐的感知太差。”
“啊？我觉得我还好吧……”
“别犟，我都听你的话改正错误了，还答应受你监督，你也得听我的。”程遥眯着眼看他，“从今天开始，你当我小弟，我带你玩，在你再也不会像今天一样郁闷之前，都听我的。”
江景行愣了半天：“要怎么玩？”
“不会违法乱纪的，放心好了。”程遥摩挲着下巴，“就从现在开始吧，正好你没地睡，直接和我一起回家。”
江景行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决定中回过神，愣愣地坐在原地。
程遥憋着笑在他眼前晃了个响指，“走了小弟！”他拿起小臂挂着的校服抖了下灰，盖在江景行身上，“离我家还有段路呢，别冻感冒了。”
江景行摸着衣摆，抿起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久，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闷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着头抹了把眼睛。
程遥瞥见了，暗自感慨一声倒霉小孩，拉住江景行的手带着人一起肩并肩走。
两人乘着路灯的昏黄光线，向街道的一个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左右，两人就踏着老破小的筒子楼的水泥楼梯来到一道大门前。
程遥估摸着这个点对面的条子邻居大概睡了，果然直到扭钥匙推开门对面也没动静，实在是好消息。
他乐得轻松，转头对江景行笑了一下，轻声说：“Please吧，我家有点小，但是东西少，收拾的也挺干净的，再住个你也没问题。”
江景行看着程遥的笑容，缓缓眨了下眼，脸微微发红，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