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高十八斗》客临

2、春夜与君游 庙会上又遇

　　回到崔府已是深夜，雨已经停了，阿闻知道崔曹掾已经睡下了，于是直接去了自己房间。

　　豆蔻提醒她：“女郎，我们这么晚回来，好歹禀报府君一声，不然府君会着急的。”

　　阿闻觉得好笑：“父亲已经睡下，我还要特意打扰然后禀报吗？”

　　豆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出门时就该料到会晚回，您应该走之前就告诉府君，免得让他担忧啊。”

　　阿闻没回答，只是勾了勾嘴角。她知道其实崔曹掾根本不会考虑她的任何事，两个人认识也没多久，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担心她。

　　阿闻随口应付了一句，睡觉去了。

　　第二日清晨，阿闻去给崔曹掾敬茶，崔衡问了问她在裴府中发生的事情。阿闻一五一十全说出，崔衡也没什么反应，又聊了没几句话阿闻就回自己房中了。

　　阿闻想要出门却不知道去何处，她只叹这一天依旧是无所事事。

　　待到下午黄昏时，豆蔻浇完花没有离开，而是凑到阿闻身边问她：“女郎，今天晚上是社日，你要去吗？”

　　“什么社日？”阿闻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祭祀之事也是无聊，这有什么好去的，人会很多吗，会很热闹吗？”

　　豆蔻点头：“真的很热闹。”

　　阿闻直起身，听着豆蔻为她解释：“女郎，你刚到这里还不了解，谯郡挨着晋地，经常有冲突，大家一般不会出门，一年只有这一次春社，渐渐的也成了集会，好多公子女郎也会去的。”

　　本来阿闻是不想参加秦地的社日，但是听说好多女郎也会去，想着要是能碰上个朱家大女郎赵家二女郎薛家三女郎那就太好了，于是果断翻箱倒柜找出料子稍好点的衣服，又让豆蔻给自己重新梳头发。

　　收拾的时间也没一会儿，她拿着防身的佩剑，带着豆蔻出门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原本阿闻还以为她们来的太早了，担心集会还没开始，但紧接着这种担心就烟消云散了，因为马车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一下马车，阿闻就拉着豆蔻四处转，看街上有没有穿着打扮比较贵气的人，但这条街走了接近一半，一个也没有遇到。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卖花灯的摊前聚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豆蔻看着地上摆放着的各式各样的花灯，问阿闻：“女郎，你要不要买个花灯呢？”

　　阿闻摇头：“中看不中用，不买。”

　　又往前走了一段，她越走越疑惑，街上的人有扛着锄头的挎着菜篮的裹着头巾的，偏没有穿着锦袍的。不是说只一年一次的春社吗，王公大族里没一个人来凑个热闹吗？

　　正这么想着，豆蔻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给阿闻看说：“女郎，你快看。”

　　顺着豆蔻的手，阿闻远远看到了桥下站着一女子，背对着她，似乎在看小贩卖的窗花纸。这女子穿的衣服确实是精致许多，黑色丝绸袍子白玉腰带，夜色下看不清绣着的是什么花样，身型高挑，气宇不凡。但是看背影……阿闻认不出来这是谁。

　　阿闻拉着豆蔻往东墙走了几步，看到这女子侧脸才惊觉，这人竟然是裴京照。

　　于是她大失所望。

　　昨日在裴府差点被这人伤到，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好亲近，今日怎么偏偏遇见她呢。

　　阿闻不想同她说话，想着再逛一逛，说不定可以遇见其他人。可是方才她走了许久也没见到，现在天越来越晚，人也不会再多，她呆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了。

　　算了，再跟她搭搭话吧，毕竟这可是刺史的女儿。阿闻一扭脸看见了卖花灯的摊子，于是转身朝着小贩走去。豆蔻在一边问：“女郎，你去哪里？”

　　阿闻回答：“买花灯。”

　　豆蔻：“？”

　　考虑到裴京照身边也没有侍从跟着，阿闻买了一个糖饼给豆蔻，又多给了她些钱让她先自己去逛，约定半个时辰后还在这里碰面。

　　豆蔻吃着糖饼走掉了，阿闻来到一位小贩面前，看着地上的花灯，细细挑选起来。最后她看中一个桂花灯，外面是油纸剪成了花瓣形状，再用胭脂染上颜色，小巧又别致。

　　阿闻拿起这个花灯问小贩：“这个桂花灯，要几个钱呢？”

　　小贩：“二十钱。”

　　阿闻大吃一惊：“就这么小一个花灯，就要我二十钱呀？”

　　小贩却不以为意：“你穿的这么好的衣服，连这几个钱都付不起？那你去另一边逛逛吧，反正这个桂花灯只有我这里才有，别处你也买不到。”

　　阿闻低头看着这花灯，左看右看也不值二十钱。再回头看一眼远处的裴京照，担心一会儿她就离开了，于是阿闻一咬牙买了下来。

　　小贩给她点着灯笼里面蜡烛，灯亮了起来，透过油纸看里面的红烛轻晃，照出来花影斑驳，烛光映照下的桂花就如真的一样。

　　就当阿闻觉得自己也没有亏的时候，摊位旁边又来了一个妇人，这妇人看见阿闻手里的桂花灯，问小贩：“我也要一个这样的桂花灯，要几个钱呢？”

　　小贩回答：“这个十钱。”

　　阿闻：“……”

　　她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一个递钱一个给灯，不自觉扯了扯嘴角。现在没功夫争论这几个钱，等她跟裴京照搭完话再来好好论论。

　　提着花灯，阿闻转身一路小跑去找裴京照。这次裴京照依旧是背对着她，就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闻拿着花灯，突然就有些犹豫，心想：这次不会也拿着剑砍我吧？

　　于是她选择远远唤了她一声：“裴女郎。”

　　裴京照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身，看见了她。阿闻笑着小跑上前，将花灯举得高高的向她示意，灯火映出暖光，阿闻看着它照在裴京照脸上，对方如潭水般的眸子中也映出了摇曳的烛光。这一瞬间她觉得对方也没有那么不可亲近了。

　　“崔女郎。”

　　“没想到还能遇见你，你快瞧我买的花灯，好不好看？你在看什么呀？”阿闻转过身看着小贩卖的窗花纸，“你要买一些吗？”

　　裴京照摇头：“不买，只是看看。”

　　阿闻听后点点头，还欲说话，突然听见身边传来呜呜的似狗的发怒声，她转头，一只到人膝盖的大黄狗，此时正冲着她露出了尖牙。

　　“汪汪汪……！”

　　大黄突然冲着她开始吠叫，路过的人都会往这边看上一眼。阿闻看着这大黄狗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没见过这狗，怎么单单冲自己叫。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裴京照一眼，发现对方竟然在很认真地在端详这条狗，于是阿闻赶忙干笑两声说：“这是哪户人家的狗，真讨厌，咱们走远些吧。”

　　“汪汪汪！！”

　　大黄逮住阿闻一个人疯狂大叫，这让她心里憋着一股火：斥巨资买的花灯就为了跟裴京照拉近点距离，这都能有狗来捣乱吗？

　　话说它为什么不冲裴京照吠叫？看来连狗都是欺软怕硬的。

　　阿闻带着裴京照往桥上走了走，大黄在身后还跟着并狗叫，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把花灯塞给裴京照，向着大黄走近了一步，冲着它不轻不重跺了一下脚，这狗立马就被吓跑了。

　　“好了，它被我吓跑了。”

　　阿闻回来，看见裴京照提着桂花灯，烛火映照在她脸上。裴京照似笑非笑地看着手里的花灯，然后抬头看她：“你欺负过它？”

　　阿闻连连摇头：“平白无故我怎么可能去欺负一只狗呢？我都不认识它。”

　　裴京照低头，似乎是笑了。

　　幸好今天买了花灯，不然这么黑，怎么能看出来裴京照笑了呢。阿闻看着对方，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有船划过，船头坐着游人高喊吆喝着歌，船侧站着渔夫波荡翻飞着船桨，河岸两侧都是游人嬉笑着舞动着各式花灯，灯火通明的夜晚。

　　让人分不出这是秦还是晋。

　　裴京照这人不喜欢说话，一般是你跟她说话她才会回你一句，你要是不开口她也是绝对不会主动跟你搭话。于是阿闻再次没话找话：“那日在府上，看到你剑耍得很好，你很喜欢耍剑吗？”

　　说完就后悔了。

　　她那天压根就没看见裴京照如何耍剑，阿闻看到对方的时候，裴京照就已经坐在亭边擦剑开始休息了。阿闻担心这话会让对方误会，好像自己还因为那天对方差点伤着自己而耿耿于怀。

　　不过裴京照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地回答：“因为无事可做。”

　　“……”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意料。阿闻以为她会说“喜欢锻炼”“觉得有趣”甚至是“保家卫国斩杀晋人”等等，可是没想到仅仅是因为无事可做。

　　于是阿闻一时语塞，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阿闻看了看四周，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一个仆从吗？”

　　裴京照：“你不也没有带仆从。”

　　阿闻干笑了几句，也不能说是自己故意把仆从支开的，只好为自己解释：“我的那个丫鬟跟我走散了，我找了她好久没有找到，却意外跟你碰上了。你为什么不带仆从，总不能也是走散了吧？”

　　裴京照看着手里的花灯，说：“我偷跑出来，下人不知道。”

　　阿闻听后十分惊讶：“那等到她们发现了不得乱作一团，四处找你吗？”

　　“大家习惯了，没人找。”

　　确实，裴京照的身份谁人不识，要是敢吓到刺史的女儿，裴世忠非把这人碎尸万段。更何况裴京照会拿着剑砍人，也没人敢靠近她吧。

　　念此，阿闻又觉得好笑。

　　正想着，突然间远处走来一个清秀女子，左手拿着工整一沓宣纸，右手一包点心，走到裴京照身边停住，对着她恭恭敬敬一声“女郎”。

　　裴京照闻声转身，看了看这女子手里的东西，问了一句：“买好了？”

　　这女子点点头：“都买好了。”

　　阿闻在一边呆住了：“？”

　　不是说偷跑出来没带随从吗，你这扯谎随口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