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吻》拾到月亮

10、第 10 章 捧在手心的

　　暑假前一天，吃过晚饭，闻宁在收拾准备返校的衣物，听到爸爸在院子里喊自己，闻宁将行李箱拉好，来到楼下。

　　“小宁宁，快来吃水果。都是爸爸刚刚摘的，新鲜着呢！”

　　九月，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闻宁在家无聊时，会收集一些晾晒泡茶，她看到爸爸握着水杯，手里拿着蒲扇，拉着他坐在亭子下。

　　“爸，我刚刚看到你给我准备了好多特产，其实不用的，我都大四了，舍友们很多也不住在学校，不需要那么多。”

　　爸爸将蒲扇朝着闻宁的方向扇，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那就宁宁一个人吃，外面东西哪有家里的好。”

　　“爸，我给您敲敲腿吧，你等我一会。”闻宁跑到客厅，在电视柜抽屉里拿了一个小木锤，让闻柏东躺好，在夏末初秋的夜晚，父女俩就这么安静地聊着家常。

　　闻宁见闻柏东闭着眼睛，以为睡着了，拿了一条薄毯给他盖上，闻柏东却坐了起来，他看向自己养育了二十年闺女，满眼都是欢喜。

　　“小宁宁，你是不是喜欢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小男生？”

　　这是爸爸第一次直白地问自己关于感情的事，这个一辈子都很内敛的男人眼睛里全是女儿长大的欣慰，闻宁微微一怔，但她还是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地点了点头，“喜欢。”

　　见闻柏东没有再继续问，闻宁以为爸爸没看上谢槐遇，或者不同意他们，在他们的桃源小村，父母一辈还是偏爱于那种有一把好力气，高高壮壮一看就能吃苦耐劳的人，像谢槐遇那样偏瘦偏白净的男生并不是第一优选，“爸，你——不喜欢他吗？”

　　看出女儿的紧张，闻柏东微微眯着眼睛，摸了摸闻宁的发顶，“说什么傻话呢，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宁宁喜欢的人，爸爸只是想告诉你，喜欢就去追吧，勇敢地告诉他，不要留下遗憾。”

　　小木锤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闻柏东年轻时腿受过伤，闻宁从小就养成了习惯，每当爸爸腿痛的时候，她都会拿小木锤帮爸爸敲腿，她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缓解，但爸爸每次都会说，有了宁宁给爸爸敲腿，腿就一点都不疼了。

　　后来慢慢长大，爸爸的腿好了，这个习惯依旧保持，每当父女俩享受悠闲时光时，闻宁还是习惯去做这件事，并且很喜欢。

　　“爸，你跟我讲讲你跟妈妈的故事吧。”

　　闻宁没见过妈妈，家里也没有妈妈的照片，妈妈的一切信息，外貌特征，性格如何，都来源于爸爸的口述，就像一个遥远的故事，妈妈就是爸爸编织的故事里的人。而在那个故事里，爸爸很爱很爱妈妈，爱到一生都守在这片土地上，守在妈妈身边。

　　闻柏东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他又慢慢躺下，看向夜空中星星，“小宁宁，你看你妈妈就是天上的星星，最闪最亮的那颗星星，她看到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也会为你开心的。”

　　闻宁微微得意，嘴角上扬，她也看向夜空，在这个宁静的盛夏，闻宁大声喊道，“妈妈，我给你找了个最好看最好看的女婿，他叫谢槐遇，我很喜欢他。”

　　就像爸爸说的，喜欢就大声说出来，勇敢表达出来。

　　“爸爸，你跟妈妈也是一见钟情吗？”

　　爸爸的蒲扇轻轻摇着，“你妈妈叫叶文青，是个很美丽的姑娘，她啊就跟我们宁宁一样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也有酒窝。”

　　“哪怕没有照片，哪怕过了很多年，一辈子那么久，我也能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闻柏东的声音很小很轻，裹在这夜晚温柔的晚风里，不知是讲给闻宁听，还是讲给自己。

　　那年也是在盛夏，年少时的闻柏东随父母来到这里定居，每家每户都依靠脚下的土地生活，闻柏东与村里的青年们一样下地干活，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会在空闲的时候聚在一起讨论村里的姑娘跟谁家小伙子相看，也会想办法约自己喜欢的女孩去镇上走一走，节日了会私下偷偷送点小玩意讨女孩欢心，那时候的村子热闹朴素，他们过着简单又充实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在那个解决温饱问题后，婚姻就成了村里单身青年们最头疼的事，或者说是父母最头疼的事，那时候，哪个家里有个二十岁朝上的儿子还没个对象，走路都抬不起来。有本事的自己讨到老婆了，没本事的就只能靠媒人牵线搭桥。

　　闻柏东也到了相看的年纪，父母看他对村里姑娘没一个上心的，心里着急，两人想尽办法为他张罗的所有亲事都被他拒绝，他总是嫌这嫌那，父母问了也不说原因，摇头就是不喜欢。

　　闻柏东的父母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儿子高高大大，长相也不差，浓眉大眼的，村里好看的姑娘也不少，怎么就找不着对象了。

　　直到有一天，父母回来说，村主任的女儿叶文青从县城回来，大小伙子都跑去看呢，闻柏东被父母催的头疼，也跟着大伙一起去看看这位来自城里的姑娘。

　　闻柏东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初见叶文青时的样子，姑娘穿着一身纯白的裙子，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裙摆被风微微吹起。脚上是一双复古的枣红色带扣小皮鞋，微微卷的长发，戴了一顶荷叶边的帽子。

　　闻柏东像是被摄了魂一般站在那里，不敢接近，手足无措，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她与村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子。

　　那天的闻柏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一眼入心的姑娘，她太美了，美得不该出现在这片黄土地上。

　　也许是上天特别眷顾他，闻柏东自己也觉得，感觉到叶文青也喜欢他，他就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将糖果捧在手心。

　　就这样，闻柏东和叶文青谈起了恋爱，他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邀请叶文青到家里做客，他会做很多叶文青喜欢吃的菜，他会编织很多好看的花环送给她，他们会偷偷牵手，叶文青说她喜欢桂花，喜欢闻桂花香，两人便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桂花树。

　　那时候的闻柏东，每天都像做梦一般幸福，他盼着时时刻刻见到这位美丽的姑娘，为了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他每天都在想着法子找赚钱的门道，最后，闻柏东准备去参军。

　　离别前夕，他给叶文青准备了一套如桃花一般的裙纱，两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太过美好的东西容易破碎，就像握在手心的糖果容易化掉，上天的眷顾是有时效的，就在闻柏东当兵回来前，就在他盘算着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前，叶文青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而自己再也没有上来。

　　九月的夜晚，丝丝凉风像是带了寒意，闻宁见闻柏东裹着毯子，蜷缩在躺椅上，眼角垂泪，明明才四十来岁，头上却生出很多白发，明明很高的个子，明明是当过兵的挺拔军人，此刻的他像个孩子一样，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

　　闻宁将毯子朝前拉了拉，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闻宁拖着行李箱返回省城的大学，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返校的，她家离省城开车三个多小时，但爸爸坚持送她到车站，又买了很多零食，总怕这个闺女路上饿了渴了。

　　车站响起检票提示，闻宁用力向爸爸招手，“爸爸，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因为知道还会再相见，离别的氛围也没那么伤感。

　　大四的生活比闻宁想的还要简单，课业已经结束了，很多同学开始忙着找实习单位，有的忙着考研，有的已经开始着手毕业论文，闻宁的宿舍原本四个人，现在就剩闻宁和另一个名叫叶珊的舍友了。

　　闻宁没有想过毕业后要从事什么工作，她也不打算考研深造，以前是想着毕业后回家，跟着爸爸一起扎根脚下的土地，可是现在她认识了谢槐遇，她也想去谢槐遇的城市看一看，大四生活就在这么犹犹豫豫中过去了一半，寒假也快来了。

　　这天晚上，闻宁在宿舍给自己培育的绿植浇水，听到楼下一阵吵闹，还有鼓掌哄笑声，她走到阳台，楼下围了一圈人，原来是草坪上有人在告白。

　　也许是毕业离别让人多了一份勇气，让那些平时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不敢抬头看的人，在即将奔赴天南海北的时候，将藏在心里的爱恋告知对方。

　　不在意对方接不接受，也不在意旁人带着笑话的目光，只是不想在青春的最后一趟旅行里留下遗憾。

　　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心形的氛围灯越来越亮，起哄声也越来越大，闻宁觉得有趣，便站在楼上多看了一会，不自觉笑出了声。没注意舍友叶珊也站在她身旁，“闻宁，你也喜欢看热闹啊？”

　　“是啊，你看他们多勇敢。”

　　叶珊却不以为意，“你啊太天真了，这种的一般都是早就谈上了，走个形式而已，大学生嘛就爱仪式感，我说就是爱显摆，浪费钱，地上那么多红玫瑰，最后还不是被践踏，倒霉的是清洁工人。”

　　闻宁没想到叶珊想到的是这样，没再说话，继续看着楼下的热闹。那女生在鲜花和起哄声里低着头，任由那个男生单膝跪在那里。

　　叶珊又说，“你想想，如果那个男生知道自己追求的人不喜欢他，这么多人在场，这不是逼人家姑娘下不来台嘛。”

　　“你懂的还真多，都快毕业了，你男朋友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后的人生规划？我记得你说过他不是省城的，毕业了会留下吗？还是会选择去更远更大的城市发展？你俩会不会异地恋？”

　　叶珊托着下巴，眉目微垂，“不想说他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他总说他很忙，忙着毕业，忙着奔赴各大招聘场，也不让我去找他，我打他电话总是打不通，哎，一个人真的能忙到接起电话的几秒钟都没有吗？闻宁，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毕业即分手的前兆啊？”

　　“你喜欢他？”

　　“这不废话吗？谈了三年，大一就在一起了，不喜欢能在一起这么久？”

　　叶珊突然转头看向闻宁，以她对闻宁的了解，闻宁是那种对别人私事尤其是感情的事很少关心过问的，今天却不一样，有情况。

　　“闻宁，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站在楼上看了这么久，是打算学一学楼下去表白？”

　　“算是吧，打算追求他，不过我可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太惹人注目了。”

　　叶珊像是听到了惊天大秘密，大学四年，宿舍其他两人谈了又分，分了又谈，就闻宁孤家寡人像个清心寡欲的苦行僧，都大四了还以为这人情窦不会开了呢。

　　“快说说，他哪个系的？家住哪里？有没有照片？帅不帅？”叶珊此刻就像瓜田里的精灵，两眼放光。

　　“不是我们学校的。”闻宁继续盯着楼下的热闹，她想看看那个女生会不会答应。

　　“啊？不是学生？难道是社会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可别被骗了。”

　　闻宁摇摇头，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突然不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感情了，不想让别人知道谢槐遇这个名字。楼下的热闹也一下子没了兴趣。

　　“好了，睡觉吧，珍惜还能睡在学校宿舍的日子。”

　　晚上，闻宁躺在床上，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跟谢槐遇联系了，他是不是很忙？忙着毕业，忙着论文，身体好了吗？他——有没有想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