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栀子花》梓平

6、对照组

　　傍晚时分，万家灯火亮起，柯明远今天从北京飞回来，难得一家聚在一起，但柯屿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情。

　　长桌两端，坐着他的父母，一家三口如陌生人一般。

　　小时候父母总在忙工作，柯屿在家里和保姆最好，后来有一段时间刘婉华担心孩子和她不亲，辞退了保姆，但并没有如约照顾儿子。

　　柯屿很小就要自己热饭，自己哄睡，外面看着轰轰烈烈，家族中继承家产的独生子，其实童年更像一个留守儿童。

　　甚至从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温情，现在孩子大了父母发现要维系家庭关系了，这才从新对柯屿重视起来。

　　但已经为时晚矣。

　　父亲柯明远为人不苟言笑，主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柯屿碗里。
　　母亲刘婉华不停用汤匙搅着碗里的汤，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柯屿，脸色不太好看。

　　看这架势，估计今天免不了一顿歇斯里底的唠叨了。

　　明亮的穹顶坠着静美的水晶吊灯，餐桌上放了几支雕花蜡烛，把此刻的寂静显得更加庄严。

　　良久的安静后柯明远终于开口了，“下周六是财经大学开放日，我给你报好名了，到时候让小张送你过去看看，不想出国，国内的财经类大学也去物色物色。”柯明远放下筷子，语气不容置地说。“你江阿姨的儿子就考了那里，去年毕业直接进了投行，年薪几十万。”

　　柯屿闷头听着并不大往心里去，扒拉碗里的饭，低声应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见儿子终于服软，说了句像样的话，柯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起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别的什么都别想。等你将来继承了公司，想要什么没有，想找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但一定不能是现在。”

　　这话柯屿就不明白了，愕然抬起头看了看父母。

　　刘婉华放下汤匙，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火气：“你爸说的对，我问你小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父母？”

　　柯屿夹菜的手突顿住，更加不耐烦地问：“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刘婉华冷笑一声，将手机啪地拍在餐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屏幕里，是柯屿和林疏萤并肩在图书馆讲题，苏沁瑶还没出现，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是什么？我问过你们班主任，这女生叫林疏萤，成绩不错就是家庭条件嘛……”

　　柯屿见到照片，脸色瞬间沉下来。
　　那天的确是收到了家里的电话，居然就是为了说这些，他这个妈实在太用心良苦了。

　　他质问道：“你跟踪我？”

　　刘婉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很急切，“我是担心你！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居然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我告诉你柯屿，我绝对不允许你和这种家境的女生走这么近！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只会影响你学习，耽误你的前途！”

　　“我干什么了？”柯屿正憋着一股气，母亲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忍不住语气有些冲，“我交朋友你们也要干涉吗，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不顺着你们的事都是耽误我，都是错的？”

　　刘婉华还在试图说服柯屿，“这种家庭的女孩为什么要跟你交朋友？”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柯屿气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而且我们只是同，你儿子不是香饽饽，不是所有人接近我都要有所图谋！”

　　“讨论题目需要笑得那么开心？”刘婉华仍然固执己见。

　　家里人对柯屿管得极严，从小到大半点错不能有，否则动辄就是一顿批评。

　　可以说他完全是按照家族继承人的模式去培养的，本来高中就打算送他去留学，是他闹绝食才作罢的。

　　大学也是，父母看好了几所英美的名牌大学，送他主攻金融和管理学，回国接管公司。

　　可这时候又故技重施绝食抗议，父母有了经验，退而求其次不强求留学，但必须让他报考金融。

　　为此，柯屿还在抗争中，弄得一家子剑拔弩张的。

　　“我告诉你，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爸失业她妈重病，家里一摊子烂事！你跟这种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助益！”

　　这些事柯屿是全然不知情的，林疏萤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情。她在外完全是乐观的样子，竟不知她家庭条件如此拮据，怪不得放学就着急走，同学约着出去玩也永远没时间。

　　“行了！”柯屿不耐烦地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家境不好怎么了？她人很好很努力，我们很聊得来，你们能不能少干涉我的生活！”

　　“努力能当饭吃吗？”刘婉华也站了起来，指着柯屿的鼻子，“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为了一个穷丫头毁了自己前途的！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跟她有任何来往！”

　　“凭什么！”
　　柯屿梗着脖子，“我和她只是朋友，我不会因为你的偏见就疏远她！”

　　“反了你了！”柯明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就凭我们是你父母，我们生了你就有权管你！你妈说得对！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必须跟她断了联系！否则，你就别认我们这个父母！”

　　“除了这种话还能缓一缓吗，你们没说腻我都听烦了！”柯屿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你们从来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你们只知道逼我逼我，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现在连我交什么朋友都要管？”

　　“我们这是为了你好！”刘婉华的声音突然柔下来几分，带着哭腔，似乎要打感情牌了，“小屿，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爸妈是怕你耽误前途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演得好一出道德绑架。
　　这情形柯屿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是两人常见的套路，一个负责警告一个负责哭惨。

　　不愧是真夫妻就是有默契，柯屿有时候总想不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控制欲如此之强的父母，一言一行稍有偏斜都要歇斯底里。

　　小时候是不能吃糖，不能看电视，长大了就是不能乱交朋友，不能谈恋爱，不能和同学出去玩。
　　也许将来还会干涉他的感情生活，找什么样的对象，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我没有被骗！”柯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颤抖，“我再说一遍，我和林疏萤只是同学。你们要是再这么监视我，我就搬出去住！”

　　说完他扫掉了桌子上的饭菜，转身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柯屿！你给我回来！”
　　儿子这个脾气，柯明远管不住索性甩锅刘婉华，“喊什么喊，臭毛病都是随了你了！”

　　柯屿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夜的街头，父母的怒吼，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身后。冰凉的风吹打着他的发丝和衣角，却丝毫吃不去他心里的怒火和委屈。

　　他掏出手机，翻出和林疏萤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还停留在今天下午，林疏萤问他一道物理题。

　　他自认为很熟练情绪，没大让旁人看出喜恶，可照片却那么清楚。他笑得很惬意，是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笑。

　　想起林疏萤低头解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偷偷摸摸藏苹果的样子，想起她冒冒失失说自己坏话的时候。

　　她就像一抹亮色，闯进他的生活。
　　是不是真的不该靠近她？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如果真想发生些什么，林疏萤的家境，会不会真的成为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不是真的会像母亲说的那样，耽误她，或者被她耽误？

　　靠在树下，沿街两边的路灯亮起，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种情绪是什么？
　　是喜欢吗？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喜欢她的努力，欣赏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坚韧。

　　可这份情感，在现实面前，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重，沉重到十七岁的柯屿承担不起。

　　他不知道是应该继续这段刚刚萌芽的感情，还是应该听从父母的话，就此打住专心高考。
　　林疏萤会怎么想？

　　枝桠低垂，遮住了窗沿望出去的大部分景色，黑沉沉的像柯屿此刻心烦意乱的心。

　　林疏萤家的餐桌上，气氛却相对平和。

　　母亲今天精神好了不少，颜色有了些红晕。她看着女儿吃饭恹恹的，开口问道：“萤萤，妈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林疏萤抬起头：“没有啊，我挺好的。”

　　“别骗妈了。”李兰握住女儿的手，“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原因？”

　　林疏萤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妈，喜欢是什么感觉？”

　　“你有心仪的对象了？”李兰一惊，摸了摸林疏萤的脑袋温柔笑着，“所以最近总是对着手机傻笑，每天让我带苹果，不是自己吃啊？”

　　这些被母亲尽数曝于阳光下，林疏萤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我……我知道现在学习最重要，我就问问不会耽误学习的。”

　　“妈没有怪你。”李兰拉过林疏萤的手，耐心安慰道：“青春期有喜欢的人很正常，说明萤萤长大了。那个男生，是不是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叫柯屿吗？”

　　林疏萤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母亲：“我不知道现在算什么，是喜欢吗？”

　　确定了女儿的心意，李兰坡有些欣慰，“那个男孩看起来人很不错。”

　　林疏萤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态度。她还以为，母亲会像父亲一样，骂她一顿。

　　“但是萤萤，”李兰的语气严肃了一些，“现在是高三，感情的事情不要影响你的学业，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妈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摆脱现在的生活处境。”

　　林疏萤的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家里的情况确实很糟糕，父亲失业后整日酗酒，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她一直都知道，好好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
　　对柯屿的感情，她没了主意。

　　小姑娘的情绪第一次得到了正向反馈，她哽咽着说，“我不该因为这些事情分心，我会好好努力的。”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李兰擦了擦她的眼泪，“妈不是不让你喜欢人，只是希望你别因为感情影响了学习。如果觉得相处得来，就处着看看吧，那个男生要是真的喜欢你，也会理解的。”

　　林疏萤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不能再让父母担心，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可是，一想到柯屿温柔的眼神，想到他递给她的解题思路，想到他放在她桌角的苹果，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像母亲说的那样，把这份感情暂时放在心里。

　　苏沁瑶的大度，反倒让林疏萤不自在，从而更正视跟柯屿的关系。

　　夜深了，林疏萤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母亲的期望和家里的重担，一边是刚刚萌芽，意味不明的情愫，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辗转睡不着，鬼使神差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多难过，也没多高兴。】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突然柯屿发来消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