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栀子花》梓平

2、雨转阴

　　柯屿转学以来，已经和班里的男生们打成一片了，下课总被一群人围着说笑，这倒成了高三高压之下的一点点轻松场景。

　　相比之下，林疏萤对他依然提不起兴趣。
　　甚至是懒得搭理。

　　“你怎么知道哪个手机是我的？”
　　“我这么细致的人当然能发现，谁让你再背后说新同学坏话。”

　　那天被柯屿抓包，她整个人相当愧疚，愧疚到觉得她为了奖学金，有些咄咄逼人了。

　　她仍然每天最早来到教室，埋头刷题、背书。
　　中午要么快速吃完饭就回教室，要么就干脆从家里带点面包应付。
　　放学铃一响，她永远第一个冲出教室，多待一秒都是负担。

　　柯屿总看她步履匆匆，每次想去问，还没想好措辞，人就已经不见了。

　　今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正在为周末的篮球赛训练，柯屿也在其中。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林疏萤偶尔也会聊几句，但更多时候都在背单词。

　　同学们都说她学起习来太专注，一点休息都时间都不放过。

　　对于她这样的身世，似乎学习成了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操场上的欢呼声时时传来，夹杂着柯屿爽朗的笑声，林疏萤的目光忍不住飘过了几次。
　　忽又立即收回了目光。

　　云雾低垂，天色渐暗，转眼间就乌云密布，风也大了起来。

　　“要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快跑啊！”

　　九月的海边，天气依然炎热，大雨更是随时随地都会倾泻而出。

　　人群四散开来，林疏萤合上书，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刚跑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落在地上，蒸腾出朦胧的水雾。
　　就在她跑的路上，柯屿跟到了她身后。

　　“没带伞吗？”
　　林疏萤转过身，看柯屿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他的头发有些湿，额前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还浮浮沉沉的。

　　“你问题很多吗？”
　　林疏萤对上柯屿似乎就没什么好脾气，总是想起奖学金之仇。

　　柯屿站定看了看大雨，又看了看林疏萤，犹豫了一瞬，拉着她往教学楼跑，“愣什么，跑啊！”

　　阵雨已倾泻而下，两人踏过积水，柯屿紧紧拽住林疏萤的手腕，

　　回了教室，林疏萤俨然已经成了落汤鸡，先回来的同学已经离校，教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是一片雾气弥漫，雨珠打在玻璃上，阴霾的天，潮热不堪。

　　夏天海边的雨来得急下得猛，虽然说雷阵雨，但威力绝不逊于一般的暴雨。
　　有时赶上长潮，浅海的小鱼小虾还会被吹上岸，总有调皮的小孩会跑到岸边捡。
　　是海边小城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两人走到打门口，柯屿突然提出要送她。

　　林疏萤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绝：“不麻烦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这雨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柯屿指了指外面压黑的天，几乎不容置疑地说：“太晚了你一个女生不安全，我送你！”

　　他不由分说地撑开伞，走到林疏萤身边，拿起地上的书包，将伞的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她这边，又劝了一句，“走吧。”

　　林疏萤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最终还是同意了：“那谢谢你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算小，斜风吹进伞里带着寒气，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难免会有些接触。

　　林疏萤又闻到柯屿身上淡淡的气味，这次闻清楚了，是天然皂角的味道。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柯屿也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脚步放慢了些，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他的肩膀浸出深色水渍，林疏萤余光瞥见，心里莫名窜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雨下得很大，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周遭的世界只剩下雨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疏萤被完全包裹在伞下，柯屿却湿了大半。

　　柯屿开口打破了寂静：“你每天都这么努力吗？总是在学习。”

　　林疏萤愣了一下，回答得很诚恳，“高三嘛，得抓紧时间，考个好大学！”

　　“也是，”柯屿笑了笑，“不过也别太拼了，偶尔也要放松一下，身体会吃不消的。”

　　林疏萤没有说话，只是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和柯屿说些什么，他们的世界，似乎真的没有太多交集，也没什么能聊到一起的。

　　这样的人，要不是转学，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不过很快也不会有交集了。

　　她的生活，是生下来，活下去。
　　柯屿嘛，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就在这时，柯屿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没有立刻接通电话，而是皱着眉头，犹豫了几秒钟，才不徐不疾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很冷，和平时爽朗的样子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变不耐烦。

　　“我说了我在忙！你能不能别总管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了行了，手机要没电了！”

　　他说完，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脸色也阴沉下来。

　　“怎么了，家里有事吗？有事就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能消停会儿吗？”

　　林疏萤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柯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转过头看到林疏萤诧异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是家里的电话。”

　　林疏萤摇头，“没关系。”
　　她能感觉到柯屿刚才的烦躁不是装的，可究竟缘何不得而知。

　　两个不熟的少年，一起挤在狭小的方寸之间，原本还有些温馨的氛围，现在却相当沉闷，甚至是有些压抑。

　　柯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撑着伞，快步往前走。林疏萤也跟在他身边，不敢再多问。

　　两人走出学校，雨势丝毫未减，柯屿拉开了后车门，语气温柔：“上车吧，别客气。”

　　车门打开，两人一起坐在后排。
　　优质皮革和高级香氛的味道，让林疏萤短暂放松下来，车内的暖风吹得不大，连车载音乐都让人分外舒服。

　　这一路两人未说一句，林疏萤偶尔侧目，发现柯屿仍然脸色难看，她没多问，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谢谢，”林疏萤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柯屿，“我上去了。”

　　显然林疏萤表现得极不自在，柯屿想跟她解释，但她转身就跑进了小区。

　　柯屿坐在车里，看着楼层的灯一一亮起，才让司机开走，驶入茫茫的雨幕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林疏萤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刚熬好的药碗。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还粘着打针的胶带，见林疏萤回来，起身帮她拿书包，“萤萤回来了，雨那么大没淋到吧。”

　　“妈，你怎么不去休息？”林疏萤快步走近扶着母亲。

　　“起来坐一会。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不饿，我先去洗个澡。”

　　林疏萤走进浴室，想起刚才柯屿在雨中的样子，想起他接电话时烦躁的表情，心里有些疑惑。

　　一个看起来那么阳光开朗的人，居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是人总会有开心的时候吧。

　　浴石出来，父亲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酒瓶，地上还放着几瓶没开封的啤酒。

　　父亲抬头，眼里布满血丝，语气不耐烦地说：“高考完赶紧去赚钱，你妈看病不要钱吗？”

　　林疏萤的脸色很难看，“我已经去打工了，为什么不让我上学！”

　　她想解释，但晚辈女儿身份让她不知如何和父亲沟通。
　　吵架永远没结果，只有彼此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外人都觉得她文静，有时候也有些小个性，但其实她偏执，自卑，可从前还不是这样。

　　那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直到母亲生病，安稳的生活就此脱轨，高昂的治疗费像流水一样只出不进，年初父亲又失业了。

　　从来没有生活压力的女孩要省吃俭用，周末还要兼职。
　　摇奶茶、发传单，摆地摊，什么都干过，但跟治疗费相比还是杯水车薪。

　　“别跟我找理由！”父亲打断她，酒瓶啪嗒一声碎了一地，顿时碎玻璃四溅，“我告诉你，就算你考上大学老子也不会供你！跟你妈一样是赔钱货！”

　　酒瓶一摔，母亲吓得一颤，拉着林疏萤推到屋里：“萤萤，别搭理他，快回房间去！”

　　林疏萤看着父亲狰狞的面孔，又看了看母亲瘦弱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无数次她想离开这个家，可她没办法，也走不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林疏萤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捂着嘴不想母亲为她担心。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她想起了柯屿，想起了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了他在球场上爽朗的笑容。

　　也许，他今天就是心情不好吧，他一定很幸福，没有这么多的烦恼吧。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疏萤抹干眼泪，看到是柯屿发来的短信：【在吗？下午对不起，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林疏萤看着屏幕，心里一暖，眼泪流得更凶了。
　　平复很久才打出回复：【到家了，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蜷缩在床上，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柯屿也正站在房间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父亲的通话界面。

　　【考什么学校这由不得你！】父亲严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柯屿揉了揉头发，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大雨滂沱，才会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拿出手机，想起今天下午有点失态，主动想和林疏萤解释，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去了信息。

　　他和林疏萤，只认识不过十来天，尽管交集不多，但他总觉得，林疏萤和他一样，都是有秘密的人。

　　刚才的雨里，雨丝纷纷，他能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落寞和孤单。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风雨呼啸，瞧不见月亮，柯屿的手机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