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100、出兵 小将军会当

　　纪明霞看了信上的内容，这纸笔字迹做不了假，不管这个沈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江南一定是出事了。

　　她阖上眼，将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掂量。其一，江南二郡郡守已倒向陆逍，整个江南早已沦为陷阱，这封信不过是请君入瓮的饵；其二，信中所言千真万确，此刻星夜驰援，尚有一线转机。她睁开眼时，目光已定。

　　她召来众人，却破例没有像往常那般铺开舆图问策于众。

　　她只站在堂中说：“江南，我一定要去。”

　　许平山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孩子，若他们真是请君入瓮，那你可如何是好？”

　　“那我认了。”纪明霞笑笑。

　　众人沉默。没有人再劝，因为所有人都记得，她于江南有恩。

　　这恩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年，纪明霞才八岁。

　　自开放恩科以来，世家子弟最初中举者能占九成，再后来就是七成，这两年只有三成。这里面能力最出众的大多都是江南举子，前朝重文轻武，都城设在苏溪郡，养出了不少书香门第，哪怕是落魄，也是落魄才子。

　　一次两次，朝中旧臣开始惶恐，这些平民举子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于是有人上奏，恳请重订科举之制，欲禁农户子弟参试。理由是若人人皆想读书做官，谁人耕田种地？粮草匮乏，边关节节败退，皆因此故。奏疏在百官手中传阅，附和声此起彼伏。

　　而真正想站出来阻止的那个人，是孟昭。

　　孟昭没有直接与百官辩驳，而是将她叫到跟前，讲了许多大道理，他说墨子有言：“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他说，“秦穆公拜百里奚为相，秦国才有后面的霸业。齐桓公重用管仲，才能成为数十年霸主。”

　　纪明霞不懂，虽说她已经识了许多字，但她不认识百里奚，也不知道什么齐桓公管仲。

　　见小姑娘懵懵懂懂，孟昭笑了，换了个说法：“你喜欢练枪，那你辛苦练枪多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比试的机会。有人说，你不许上场你会怎样？”

　　纪明霞懂了。

　　她跑上朝堂，小小的身影站在众臣之间，以闹剧的形式阻止了这场闹剧：“这样不行！”满堂哗然，父皇却只是弯腰抱起她，便拟了旨，顺了她的意。

　　那一年的贡院，千名举子齐聚，放榜之日，贡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官躬身行礼，江南举子包揽半数名额。

　　可后来，那一年中举的没有几个能留在京都。大多数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回到了江南。但江南的街市更闹了，书声也更响了。年复一年，江南越来越富庶，越来越安稳。

　　再后来，纪明霞每年都能单独收一份江南的贡品，南下巡游时更是备受礼遇。

　　眼见江南郡越来越富庶，朝中曾有人动了摘桃子的心思。

　　那一年，苏溪郡郡守楚光义险些被逼致死，还是纪明霞亲自平的冤案。

　　当初父皇有意立她为皇太女时，江南二郡是最先站出来拥护的。她从宫中逃出来，派沈春骄与他们联络时他们也是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虽说后来与江南断联，但纪明霞信他们愿意归顺自己。

　　如果受过读书教化的人都不讲忠义二字，那这江山打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驰援江南，到底选哪一条路。

　　如果强攻呼兰关，取京都围魏救赵，那她想救的人恐怕早已死绝。

　　如果走水路，那他们的人也可能死绝。

　　如果都不走，那只能剩下最后一条路——广元郡。

　　此地南临秋江，北临钧山，是个背山环水的宝地，但东西两路又极其通达，想攻下不难想守住不易，钧山一面是崖壁，一面确实可以攀爬的。不巧，崖壁那一面在西，一旦陆逍调度人马走山路支援广元，那城中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但纪明霞必须从这里撕出一道口子。

　　陆逍既要调度人马强取江南，又要顾及呼兰关守备，那广元一定留不了太多人手。

　　众人商议再三，最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只是到了派谁去时起了不小的争执。

　　纪明霞的意思是她一定要亲自去，因为熟悉江南地势的人不多，她算一个，再者就是她想归拢江南政权，务必亲力亲为。但众人皆觉得过于冒险。

　　没办法，纪明霞只好下军令亲征。

　　另外，只攻广元不够，纪明霞计划兵分两路，她带五万人马驰援江南，令派人带十万铁骑直取呼兰关，不必拿下，但一定要给足压力。商议了一夜，最终决定许平山留守四合，孟为臣留守临州掌管后方粮草供给，纪明霞带五万人马驰援江南，朔漠王宋文郡带十三万兵马取呼兰关。

　　选将时，宋朗是执意要跟着纪明霞的，但是被宋文郡拦住了。宋朗不知父亲是什么意思，几欲反驳。纪明霞只是默默将名字换成了贺兰然然。

　　宋朗无奈，有些丧气。

　　出兵的计划比预想中早了一月，不过孟为臣这次并没反驳，一个月足够他续上后续军粮。

　　三日后，五更鼓响，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城外已是旌旗蔽野。

　　纪明霞身披银甲，从墙上摘下那杆红缨枪。她提枪出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旧。

　　可一催马到阵前，她便看见了队伍中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宋朗。

　　他居然混在后队里，穿着普通骑卒的皮甲，压低帽檐，但那张脸太好认了，那匹马也太好认了。纪明霞催马过去。

　　“小将军，你这是？”

　　宋朗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他抱拳：“军令不可违，但我后日才随父亲出征。今日，臣想送公主到关外。”

　　纪明霞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她收回枪，拨转马头走到最前面，扬声喝令：“出发！”

　　五万人马应声而动。

　　这五万精兵是优中选优的，马也跑得极快。白日行军，夜晚安营扎寨，一日工夫便到了关外三十里。

　　这一夜，纪明霞单独把宋朗叫到帐中，她没有绕弯子：“小将军，你该回去了。”

　　宋朗站在帐门口，一手还攥着帐帘的边角，闷声道：“公主，不能让我随您一起吗？”

　　“朔漠王想把漠北铁骑交到你手上，我看得出来。”

　　“可是漠北还有大哥。”

　　纪明霞抬眼看他：“他属意你，你不会不知道。你心思在我这儿，你父王也不会不知道，不要让他失望。”

　　宋朗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到脖颈，他别开眼：“臣......不敢亵渎公主。”

　　他说的是真话。

　　十六岁进京那年，是他第一次见到纪明霞。京郊猎场，芦花如雪，她红衣白马，踏入芦花，不似凡人。宋朗站在猎场的围栏外，手里的弓半晌没拉满。
　　那一天他相信什么叫一见钟情，可也是那一天他知道这位公主殿下自幼便与丞相之子有口头的婚约，他只能暗自将心思藏起来，不敢高攀。

　　自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公主，更没机会与她说话。直到西沙叛乱，公主不知为何亲自领兵平叛，他这才找到机会与她相识。

　　她很喜欢找他说话，有时候是问漠北的风土，有时候是聊行军布阵，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蹲在他旁边啃一块干饼。她经常夸他生的好看，找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或许也就是因为他这张脸，公主才愿意多看他几眼。

　　对此，宋朗只有庆幸。

　　宋朗看着她打过太多场硬仗，光是亲眼见她以命相搏的，就不下七次。每次她冲得最前，枪尖挑开敌阵。宋朗只能紧随其后，用自己毕生武艺为她杀出一条后路。他们两个人枪法都很漂亮，一红一白龙飞凤舞，也算是军中佳话。

　　她总是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他越拼命相护，她便越战越勇。可她没有输过一场硬仗，从来没有，除了京都那场蓄谋已久的暗害。

　　那是宋朗最恨自己无能的一次，也是公主最信任他的一次。

　　公主将兵符交予他，让他守好漠北。

　　在场的人有很多，甚至其中有一个就是他名义上的未来驸马，但是公主信的人是他。

　　只需信他这一次，他便愿意赴汤蹈火这一生，天上地下再寻不到一个公主这样的人了。

　　可是，他也只打算赴汤蹈火。

　　公主这样的人，值得世上最好，他不敢高攀，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纪明霞见他迟迟没反应，起身凑近些，仰头看他，笑道：“漠北不够，把呼兰关送我，我便许你做我王夫。”

　　宋朗觉得双手发颤，半晌说不出话。

　　纪明霞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道：“若我折戟江南，漠北便佣兵自立吧，我不想看见陆逍得逞。”

　　宋朗道：“不会，一定不会，公主，臣告退，臣定杀入京都迎接公主还朝。”

　　说罢，他便深深一揖，转头冲了出去，他心跳的极快，哪怕外面风大，也能感到浑身燥热。

　　他飞身上马，头也不回。

　　只余下纪明霞独子在营中反思，是不是说的过分了些，是不是这小将军又当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