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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棘绿篱之无月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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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浅青色的苍穹之上,散落着几颗寂寥的残星,寒冷的雾水沾湿灰蒙蒙的草地,几只云雀颤鸣着,直入云霄。一白一灰两个身影矗立草甸之上,衣袂在风中腊腊飞舞。
身形颀长的白衣人对身形威猛的灰衣人说道:“岱钦,你知道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灰衣人答道:“属下愚昧!”
白衣人冷笑道:“人在脆弱的时候,很容易爱上为他遮风挡雨的人,本座就是要成为替他遮风挡雨的人。”
灰衣人道:“但月圣使他是……”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白衣人玩味地一笑,然后陷入沉默,岱钦亦不语,只是站着他身侧。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容色秀美、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身穿白色长袍,外罩浅蓝色的罗衫,英俊潇洒,引得饭庄的客人侧目。
店小二笑脸盈盈地引他入座:“可是霍梓砚霍公子?”
“你怎知我姓名?”
“有位客官让我们好生招待公子,饭钱、房钱都替公子付了。”
“什么!是谁付的?”
“是位公子。”
“哪位公子?”
“他不曾留下姓名,只是请公子放心享用。”
小二端上一桌子美味佳肴,霍梓砚疑惑地心念道:究竟是谁呢?厉荆泓?顾玉龙?孟骁?任天涯?想到最后一个名字,脸不禁一红。管不了那么多了,难得有免费的饭吃。
正当霍梓砚下筷子时,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既然是别人请客,姑娘何不请我一起吃?”
“快出去!”小二连忙赶人。
“小二,让他坐着,请你打盆水来。”霍梓砚转而对那少年说:“可以一起吃,不过先将你的脸和手洗干净。”
少年早就饥肠辘辘,见小二端来水盆,连忙搓了脸、洗了手,露出眉清目秀的模样来,倒是十分可爱的机灵相,霍梓砚不由地想起同样圆头圆脑的弟弟来。
少年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一桌子菜基本都进了他肚里。
“阴曹地府饿死鬼太多了,阎王老子不愿收我,幸亏遇到哥哥你,不然我要成孤魂野鬼了。”少年抹抹嘴,雪亮的眼睛弯成了月亮,“我叫蓟无月,一饭之恩,日后定厚报哥哥。”
“你一个破履烂衫的叫花子如何报答我?难道你是丐帮的?”
“丐帮!我可不是乞丐,不过暂时遇到难处了而已。”
“你这样子…”霍梓砚不禁为他犀利的破烂相皱眉。
“哥哥叫霍梓砚,真好听的名字。”
“倒是嘴甜的乞…落难者,敢问少侠大名啊?”
“算不上少侠,更不敢称大名,区区在下蓟无月是也。”
“无月!这名字听着怪怪的。”
“很怪吗?哪里怪?”
“月亮不好吗?为何要无月?”
“名字是爹爹给取的,我出生那夜天上没有月亮。”
“原来如此。”霍梓砚瞧着蓟无月,无论年纪还是外貌,眼前的少年都颇似弟弟霍梓墨,叫他忍不住想亲近。
“日后你就跟我后面混吃混喝吧,这样你既不会成饿死鬼,更不会成孤魂野鬼。”
“哥哥在开我玩笑?蓟无月贱人贱命,哪配跟着哥哥这样的贵人?”蓟无月明星般的眸子盯着霍梓砚,自己只不过想蹭顿饭。
“什么贱人贱命!那些江湖人不都喜欢争贱(剑)名嘛,你争得过他们?”
蓟无月闻言,忍俊不已。这时,楼上传来哈哈笑声,白衣男子翩若飞雪,手里摇着纸扇,俊逸非凡的气质如一缕清风,拂面而来。
“任天涯!”霍梓砚眼波流转,笑靥如花地跑到他面前,“果然是你!小二说的公子就是你吧?”
“在下说过要报答公子的,不知公子可满意在下的安排?”
“嗯!”霍梓砚使命地点点头,任天涯笑盈盈地看着她,令他脸生红晕。
蓟无月见霍梓砚一副娇羞态,竟有些看不明白,但觉得眼前二人定是关系亲密,便不想打扰,正欲悄声离开,但当他忍不住转身时,发现任天涯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这男人如此俊逸儒雅,眼神却甚为奇怪,似乎怀揣诡计。
“哥哥!”不祥之感驱使蓟无月决定留下,“你要我跟着你,可还作数?”
“哦!”霍梓砚发现自己竟忘了这蹭饭的少年,“当然作数。任…任大哥,刚才的饭菜我没吃几口,都到他肚里了,你用一顿饭替我换来个干弟弟呢。”
“干弟弟!”蓟无月心中一动,霍梓砚的盈盈笑颜宛若草丛间骤然开放的花朵,他一阵恍惚,感觉一馨花瓣落在眉间。
任天涯捕捉到蓟无月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笑问道:“蓟兄弟是丐帮的吗?”
“他不是丐帮的。”
“我不过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无门无派。任大哥一看便是武林高手,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任天涯听言,哈哈笑道:“在下与蓟兄弟一样,四处漂泊,亦是无门无派。霍公子,在下觉得蓟兄弟肯定会是个不错的伙伴。”
任天涯纸扇一收,长声一笑,飞身离去。
“任大哥!”霍梓砚仿佛一只被扯断线的风筝,飘飘地坠落于地,方才的光彩一瞬消失。
虽然秋日凉爽,长时的赶路,也难免疲惫。前方小湖,碧波如镜,霍梓砚如一匹渴慌了的小马,奔到湖边,埋头扑得满脸湿,招手让蓟无月也赶快过来清爽清爽,却突然发现湖里黑影窜动,黑压压地竟全是蛇,霍梓砚脸色惨白,尖叫一声,如受惊的野马,扭头狂奔。
“怎么了?”蓟无月急追而去,霍梓砚突觉脚下一空,身体滑落,他急忙伸手去抓,霍梓砚整个人没入洞里,只有手被他拼命地拽着。
“救我!”霍梓砚惊神未定,恐慌至极,身体乏软无力,洞底戳着尖利如刀的木桩,一个人被贯穿胸膛,心肺曝露,死不瞑目地盯着上空,极其可怖。
蓟无月使出浑身力气将霍梓砚往上拉,青筋暴突,面色赤红。
“哥哥!”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虚,麻痛的手臂几乎断裂,快要撑不住了。
不!不能放手!他经历过太多的失去,这次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留住小砚哥哥。
他叫无月,出生在无月之夜,从来没有尝过团圆的滋味,他的母亲,他只在画里见过,他的父亲,也在那个寒冷的雪夜离开了他,或许自己是个不祥的人。现在自己拼命拉住的哥哥,他的笑容,就如同画里的母亲一般亲切温暖。他嘶吼一声,嘶心裂肺,几乎划破长空。
洞里的霍梓砚身心俱损,背后突然传来凄厉如鬼的声音,那具尸体竟活过来,身体抽离木桩,缓缓站起,心肺落了一地,满是血污的脸抽动着,眼睛仍是死尸般地空洞无神,鲜血淋淋的手一伸,猛然抓住他的脚,他魂飞魄散,哇哇大叫,再一睁眼,已在床上。
“哥哥,你醒过来了!”蓟无月欣喜若狂地端起桌上的药碗,“快将这碗安神药喝了,大夫说你受了惊吓。”
“药!”霍梓砚皱起眉头,“苦的,我不喝。”
“良药苦口,必须要喝,你再吓晕过去,我可不救你了,而且药费都是你的。”
霍梓砚回想起昨日的情形,心有余悸,连忙接过药,一饮而尽。蓟无月笑眯眯地将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昨天无月被哥哥吓坏了,湖里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把哥哥吓成那样?”
“有…”霍梓砚突然感觉似有针刺入脑颅,脑袋猛地被掏空,昨日惊魂的记忆瞬间消失,“有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忘记也好,不好的东西应该统统丢掉。”蓟无月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惴惴不安。
夜色如墨,晓风残月。窗外树影婆娑,霍梓砚静静地躺在睡梦里。而隔壁的蓟无月难以入眠,预感今晚有事情要发生。
白衣胜雪的男子端坐于风亭中,指下琴弦仿佛跳动的精灵,发出妖异魅惑的声音,一寸寸地勾着远处的魂魄。霍梓砚听见召唤,循声而去,眼睛直直的,无丝毫光彩,灵魂脱壳般,风簌簌地吹在脸上,俨然她感受不到,全身神经都被勾魂的琴声笼罩。
渐渐地,白衣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入眼帘,微微上扬的嘴角、波光流泻的眼睛,霍梓砚整个身体仿佛浸在血红的葡萄酒里,连每根发丝都醉了。白衣男子止住琴声,款款地移到他身旁,轻轻地挽起他的手,满眼的柔情蜜意直灌入他的神经。
“哥哥!”突然的叫声打破妖异的寂静,白衣男子一敛眼里的柔情,寒光一闪,抱琴飞走。霍梓砚如失去主人的木偶,瘫倒在地。
“哥哥!”蓟无月抱起昏迷中的霍梓砚,分明看到一个白影一闪而过,忆起那日任天涯的奇怪的眼神,不祥之感愈发强烈,若是任天涯,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对付手无寸铁之人?
“哥哥,你是如何神秘的人物?”蓟无月守在霍梓砚的身旁,睡梦中的他那么安详,嘴角的微笑甜丝丝的,仿佛月光如练的夜晚,碧如翡翠的小湖,小鲤鱼游弋着,荡开细细的涟漪。
“曾经我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我没有能力挽留,以后不会了。哥哥,无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父亲告诉他,母亲在他很小很小时候,在他还未记事的时候死了。父亲每日对着一张画像悲悯叹息,鬓发如霜,眼里的哀愁绵长深远。画像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样美好的笑容,满院的火棘花在它的照耀下瞬间开放。
父亲说画里的女子便是母亲,在梦里,母亲的笑容挥之不去,他却永远触碰不到。七岁的时候,父亲的精力终于被思愁耗尽,倒在画像前。
飘了两天两夜的雪染白了整个小屋和院落,冰封了父亲几十年的记忆。红泥小炉里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他的眼光也黯淡下去,手指触碰到的是无穷无尽、深入骨髓的寒冷。现在,蓟无月发誓,再也不让寒冷无情的雪熄灭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