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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海 你好,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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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哲!”
一个男孩蹲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呆着。
另一个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过去,一起蹲下身,眼睛盯着光溜溜的水泥路。
“在看什么呢,这里没有蚂蚁啊。”
于哲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怎么了?”安年看着对方湿乎乎的眼角,有些不可置信,“你哭啦?”
这个年纪的男孩说话总有口不遮拦的时候,安年就是其中的典型,用贺姨的话来说就是——张嘴不动脑子。
这不,又把对方惹哭了。
于哲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往下砸,那是他好不容易数了好久水泥地上的条纹才把自己哄好的。
他是男生,一个男子汉哭哭啼啼有什么好的。
安年吓了一跳,呆在原地不敢动了。他其实没有见过多少人哭,有小朋友哭的地方就有大人来哄,可是这里……
他仰着脑袋四周看看,没有大人在这里。
所以这个重任现在就在他身上。
他又看了看于哲,对方好像又不需要来哄。别的小朋友一哭就是嘴巴长大,脖子抬高,啊啊啊的在哪里嚎,又大声又难听。可于哲没有,他只是在小声的抽噎。
肯定是被打多了,安年想,自己被揍的时候也会哭,这时候妈妈会勒令他不准哭,不准抽气。
谁憋的住啊。
于哲能。
于是安年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于哲你好厉害啊……”
“?”眼泪掉个不停的泪人儿回过头,看傻子似的望着对方。
偏偏对方没有注意到眼神,又来了一句:“哭的好小声。”
“……”
——
“不会吧。”安年敲了敲桌面,“八岁的事情了,你到现在还记得?”
于哲憋着笑,低头抿了一口水。
“还记得,记得很清楚。”
“一,二,三……”安年掰着指头算时间。
白皙修长的手指呼的伸到于哲脸前,得意万分的晃了两下。
“七年,七年了啊老哲。”安年不可置信,“话说你记忆力这么好怎么英文这么不过关呢。”
于哲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哑然失笑。
“就知道挑我短处。”
安年憋着笑,没有再说话。
气氛突然转冷,安年摩挲着饭店里的玻璃杯身。
灯光很亮。这家店也有些年头了,现在在这吃饭的都是些老顾客,闹哄哄的,与这边格格不入。
“对了。”
“你当年……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
“你说什么?”
一个女人单手撑着餐桌,在不大的空间内指着另一个与于哲眉眼相似的男人吼到。
“你回来就为了和我挣抚养权?”
于哲躲在房间内,不敢吭声。
他偷偷走过去,将房门慢慢虚掩。然后走到一旁,缓缓蹲下,捂住耳朵。
还是听得到,但是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嗡嗡的噪声。
他已经习惯了,以前还会害怕,还会想躲,可是他现在被磨的只剩下无奈。
无奈什么呢。
期盼和希望本就不在同一个道路上。一个是你应该,一个是你将会。期盼被强加太多就是强迫,而借口常常是希望。
于哲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没有面孔,只有高大的背影。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每天苦着一张脸,对他絮絮叨叨个没完。
“抛弃”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不太受欢迎,无论是面对父亲还是母亲。
他知道母亲喜欢邻居家的安年。他也喜欢。
他有点累了。很不明白自己都上初中了为什么好多事情还要这么……
这么窝囊的解决。
没有办法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安年发过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他眯了眯眼,有些狼狈的起身走过去关掉手机。
收回那句话,他不是有点,他太累了。于哲这孩子性格古怪,不会轻易诉苦,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憋着。
他又是一个不善于思考的人,或许也可以说思考太累了,过多的想法会像潮水一般淹没他,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总是沉默,因为一张口,思想会源源不断的冒出来,那些大人不喜欢这些湿淋淋的水。
太多的水会把一些东西融化,暴露出里面肮脏的一面,这一点于哲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又变成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又成了母亲和其他人眼中的呆子。
母亲经常拿他和阿年作比较,让他学一学人家,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
因为阿年说小哲就是小哲。不是其他人。
这个哥哥只比他大一岁,也是同一届,但是好像知道的东西像海一样。
而海洋是平静的,是温和的,会无限的接受所有的肮脏和美好。
他和安年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几乎无话不说——除了家事。但这也没有阻止两人快快乐乐的友谊。
他站在窗边看向远方,莫名的想起之前安年拉着他的衣袖带他一路狂奔。
当时刚考完试,个个兴奋的跟猴一样闲不下来,安年拉着他的手,爬上了一座小山。这座小山离家不远,也不是很高。
安年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拉着于哲坐下来。
他指着蓝蓝的天空,指向天与地的交界处。白云从他的指尖缓缓飘过。
“一直向那里走,就是大海。”
海风好像吹过来了,带着咸咸的湿气。于哲回头看向安年。
“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吗。”
安年笑了。
“我们以后一起去。”
视线收回,回忆结束,所有的思绪都被“碰”的一声砸门扯回了现实。
是他的父亲,那个许久未见的父亲。
。
在希望到来之前,总是一片漆黑。
但是恰巧是这一丝光亮,好像照到了无穷的道路。
然后被拦腰截断,唯一一盏灯火也被掐灭。
于哲被父亲带走了。
他在被带走之前,父母之间应该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他没有做出点阻止这场闹剧的任何行为,只是任由它发酵。
毕竟自己也无能为力,走出这扇门只能引来更大的怒火。
这些年的压抑早已习惯,更多的是麻木。
于是在房门被推开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抬头望去。
他的父亲,正略微吃惊的看着他。
“小哲。”
那是刻意压制的怒火。
“走了。”
车子越行越远,他望向原来的家。
安年急急的趴在窗户上,不停的用口型向于哲说“保持联系”
于哲原来的手机落在母亲家了,父亲说干脆不要了。
他只能向安年点了点头。
一路上父亲絮絮叨叨讲个没完,于哲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抛弃,这或许就是抛弃。但是是自己抛弃了阿年还是妈妈抛弃了他,这点他还是不清楚。
我把以前的自己抛弃了。
这是唯一的答案,以前所有和谐的,或是痛苦的记忆都被车子徐徐向前所扬起的尘土所埋没。
剩下的都不重要了。
他被父亲带到一个大房子里面,里面也有一个女人,父亲让他叫妈妈。
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滚落,哽咽的哭着。
陌生的环境让人感到不安,尤其是一只没有出巢过的雏鸟。
母亲虽然没有给他很多爱,但是那个家是他心中唯一的家。
好比冰冷的牢笼,在日复一日的关押中慢慢攀上了鲜花,照进温暖的阳光。
在这一切好像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又被关进新的牢笼。他好像没有耐心适应了,因为这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事物,夹杂着呛人的灰尘。
而且这里没有阿年。
少年带着海风消失在那个遥远的梦里了。
———
于哲抿着嘴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水。安年马上识趣的止住话头。
好了,又说错话了。
他有些懊恼的刮了下鼻尖,小心翼翼去瞅对方的脸色。
没有生气,没有哭,好像……很平静?
或许说这家伙本来就没有太多表情,说板着脸好像又没有那么凶,又不像和蔼可亲。
就是,淡淡的。
安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有节奏的“哒哒”的敲着。
“你不回家吗。”于哲终于在这一场饭局中第一次挑起话题,可喜可贺。
“不会啊,我也住宿。”安年见对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内心放松的同时也打开了滔滔不绝的话匣子。
“诺,”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桌子人,“那些就是我室友。”
那个有些瘦削的猴子似的室友正与其他人交谈甚欢。
于哲垂下眼,他住宿是有原因的。
身边人都说于哲是一个孤僻的孩子。
不爱说话,不喜欢交流,身边也没有朋友。
他的父亲曾多次劝说,但是换来的只有沉默。他所谓的新母亲对他很好,对他说可以不强迫自己。
父亲将自己接回来一部分原因是和自己的母亲彻底断掉,新母亲的刻意讨好意味又有点过于明显。
“我有自己的朋友。”于哲环抱住双手,冷冷的看着挺着大肚子的新母亲,“不用您担心。”
对方被这一架势噎的没话,只好闭嘴。于哲对一切善意都表示抗拒,很强烈的抗拒。
自从离开那个家,来到这个家后,他竟然找到了和安年沟通的方法。
寄信。
虽然说有点土,但是这是他唯一能与朋友继续保持联系的方式了。
后来换了手机,也第一时间加上了联系方式,可是时间也像流水一样将两人之间的隔阂越磨越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只是于哲没有想到,两人竟然可以这么快的再次相见。
或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现在所上的高中离家很远,这样也好,可以不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
“上了高中,如果想家的话,我会过去接你。”父亲送他去报告的时候对说。
“我住宿。”
那个牢笼已经被蒙上了一层布,那个“家”对他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了。
于哲很清楚,在父亲和那个女人面前,自己只是一个外来者,等那个孩子出生后,自己就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父亲巴不得自己去住宿。
虽然宿舍里面也是冷冷清清没有几个能搭话的伙儿,但至少比在家好一点。
至少室友们都不排斥他,大家都知道于哲不爱交流,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借饭卡就给,要作业就递,每天像个活菩萨似的无欲无求,安静的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坐”。
好安静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安静一个人,遇到了一个哄哄闹闹的朋友。
他还清晰的记得和安年重新线下见面的那天。
少年笑眯眯的看着他,伸出手。
阳光顺着对方洁白的发丝投下来,暖暖的。
“你好我是安年……诶,于哲?”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