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割昏晓天下既白,生层云倦鸟当归 要结束一切 ...
-
好在,他还有一把剑。
此刻松手,抟身,接着雨水倒流的云气,司剑庸从梨花枝头坠落。
但有一条细首的新枝流出绿色的苞和芽,把他从云气当中拔出,如同拔出一柄藏锋的剑。
族长此刻蜷缩在梨树根部,铺垫盖地的花瓣讲她的肩膀都淹没。剑光扎入月色之时,她胸口立刻涌出一大片红色的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血液,此时正在带走她的生命。
但她能感觉到,透过树枝,她的手指紧紧握着剑。就像是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令她能够第二次刺杀巫神,令她能够以魂魄与这个寨子的诅咒同归于尽。
“姐姐,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机会,也不会放手的。”
九族长微微一笑,将自己彻底埋在花海之下,她的姐姐没有回应,以后也不会有回应了。
只有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握拳,青筋暴起,和脸上恬静神情截然不同。
她朝着悬天倒流的月色挥出极重的一剑。
……
就在剑客刺出第一剑的时候,秦柏午的刀片触到万千蛊虫缠绕的中心。叮一声,在安静的洞窟里回荡不停。
他顾不得洁癖,甚至没来得及更换一副手套,就把手指伸了进去。
真气在指尖的震荡远比操作刀片更快,但同时,损耗也更大。此刻却并不是计较真气的时候,秦柏午的右手都快抽筋了,终于碰到当中的那个硬物。
像一块儿没有成型的骨头。
就在他探入第二根指头的时候,耳机里传来司剑庸的示警,连他自己的小臂也被蛊虫绞紧,真气更是不受控制地妄图从洞口倒流出去。
“真气在倒流!”
“我知道!”秦柏午痛得声音都哑了,“这是周期性的,你等气口!”
的确是周期性的。要说秦柏午为什么知道,他只能想到一句“福至心灵”——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当年没有看到的第三个仪式。
“……娩仪可不适合你看。”白柳当时对他说,“我会很痛的,我不想你看到我痛苦的样子。”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秦柏午小臂几乎被绞死,只能勉强在核心深处探入第三根手指,好在这时候蛊虫的力气一轻,短暂的松动就像一次呼吸。
“现在!”
“知道。”
亮光骤落,好似织女的银线扯上天幕裂口。
剑光和月色向来相辅相成。
真月亮从后面露出一些暖黄的辉光来,假月亮则发出人耳难以捕捉的尖啸。
倒流的雨幕在那一个气口被拦腰而断,月色垂落。但其中却有一条银鱼似的真气疯狂洄游。
就在蛊虫蜷缩,妄图收拢身体退回林海蛰伏的时候,银鱼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洞窟中的秦柏午正在用左手困难地拆解着盘曲长虫,而他的右手正紧握着核心,通过那尖锐冰凉的痛感来维持知觉。
穆雨梅仍旧没醒,魏吉川把她抱到秦柏午旁边,也帮忙用刀解开蛊虫。
外面的震动不管多大,似乎都难以蔓延到这片安静的墓地。
耳机里嗡鸣响起,几秒后彻底稳定了下来。
首先灌入的是风声,然后是木玉欢的声音和许多人的脚步。
秦柏午心想,司剑庸呢?这么恐高,砍完月亮不会直接昏过去了吧,比自己还不如。
但他也没好多少了,全身真气从右手指缝流散殆尽,经脉都在发颤,更不要说手指本身就因为紧张过度而发麻,此时更是近乎丧失知觉。
好在还多了一个人帮他拆“积木”,小臂和手指从胎体的甬口被拔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已经完全握不住那个冰凉的核心了。
看上去是一个小小的、没长大的婴儿头骨。
魏吉川用布料小心包裹起来,在秦柏午的指导下,妥善放进了背包。
处理完这些,他们才听见洞口的水声被扰动,虫子都往深处来。远处一点火光,魏吉川兴奋地招呼着,正要和身边的人报喜。
却发现秦柏午已经昏倒在他脚下,气息微弱,双眉颤抖,好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手上攥着一把灰。
……
司剑庸嘴上说得平静,甚至被梨树枝拖着从云气里倒拔出来的时候,还能精确地踩着那个气口划破真气的雨幕。
但他冷汗都干透,喉咙里干呕的感觉挥之不去,极其强烈的眩晕搅得他脑子里天旋地转。好像他曾经在游乐园见过张虎爱玩这东西——大摆锤还是大风车来着?
剑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斩落一剑,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前面。漫天遍地的梨花像是雪片一样飞落,在苍白的一片光芒之中,黑沉沉的夜色远处亮起启明星。
而后呼啸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他感觉到自己从高空正在坠落。族长已经死了,梨树缠在他脚踝的力气近乎于无。
司剑庸勉强思考了一下,原先有人教过他御剑飞行,但现在一片混乱之中什么也想不起来。方才刺出去的长剑却好像有灵性一样,苍白而寂寞的天地里响起令人安心的剑鸣。
远处、近处、手中,三把活跃的黑色长剑正要努力帮助这个失重的人找回陆地的实感。
他翻身要努力落地,有一道更快的影子略过远处飞回的剑光接住他,随后两人都被坠落的势头往下狠狠一扯。司剑庸在狂风中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是呼啸的机翼,以及木玉欢手上绷直的绳索。
好像有什么固定的东西缠在自己身上,司剑庸绝望地感受到自己被绳索提溜着,然后被木玉欢提溜进机舱,狼狈地捧着袋子干呕。
木玉欢安顿好这边,其他人员已经跟着之前发过的定位地址接走了秦柏午。
从天上月亮被刺破的那一刻,无数的蛊虫雨一样下。但还没等人们恐慌,寨子中央的大树温柔地扬起花瓣,一场好似无穷无尽的花雨,随后云开雾散,山后面是山,林后面是林,残月后面是遥远的灯火,再远处,是城市从不熄灭的炊烟。
巫神真正地死去了,而那颗梨花树也好像用尽了力气,花瓣散尽后,连枝干都被压断,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皮都剖开。像在剖开自己的魂魄。
收尾工作自然不用木玉欢亲力亲为。她捻着花瓣闻了闻,丢下了。转身上了飞机。
“走吧,任务完成。回分部。”
飞机起飞,坐在最里面的司剑庸看她在舱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闷声道:“木玉欢,我收回之前说的话,你很厉害。”
“嗯。”木玉欢回他一个肯定的鼻音,“是啊,我知道。”
她说:“走出大山的女人都很厉害。你说呢?”
“是。”司剑庸按着太阳穴回想,稍微生出一些安稳的心情来,“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什么?”
“为什么爸妈会来这里做研究?做什么研究?”这些问题好像困扰他很久了,一直得不到解释,“我知道公司是专门杀魑魅的,但这里有魑魅吗?我没有看到那些影子。况且魑魅也不该是爸妈这种没有真气的人应该接触的。”
他勉强眯着眼睛和木玉欢对视:“你们到底在这里想获得什么?”
“……这次事故有意外成分。但你想的没错,我们除了杀魑魅,还想知道它们的来历,想知道一劳永逸,根除魑魅的办法。”木玉欢没有糊弄他的意思,而是十分认真地说着,“魑魅和真气十分相关,我们发现真气活跃的物件、生灵,都容易演化成魑魅——可以说,我认为魑魅就是失去控制的修真者。”
女人的眼神透出一些冷漠和刻薄,她注视着剑客,缓缓道:“可以说,你就是我们现在接触到最危险的魑魅之一。”
“这和这里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发现了,巫神的存在剥夺了寨子的真气,可以说寨子是一片【真空】——这也是我们让普通人和不那么强的修真者进入的原因。我们想得到巫神夺走真气的办法,然后抽干魑魅的真气。”
“你怎么能抽干魑魅的真气?”司剑庸反驳她,“真气是天地之间,呼吸皆有的。而且,你也修真,如果抽干真气,你就变成普通人了。”
“哦?你说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木玉欢笑了一声,“你因为修真活得更久了吗?还是因为真气变得高兴了?”
木玉欢道:“真气带来的是过于巨大的差距,差距会带来纷争。许啸作为刚接触修真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并不大;绝大多数修真者都是这样——但你想想你自己呢?我也算有天赋的修行者,但我的实力,恐怕连让你拔剑都做不到。就算不说我,秦柏午作为和你一样的【来客】,也不算弱了。但他和你的差距也很大。
“……你这样的人一旦失控变成魑魅,会是什么样?还不如提前就把真气抽干,冲突也都会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司剑庸慢慢听完她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真气给他带来过好事吗?除开握剑的爽快和体悟招式的灵光,似乎也没有其他。但这些就算没有真气,他也能做到。反而是当初通悟修真之后,杀劫就一道连着一道,敌人越来越强,逼迫着他也越来越凶狠。
修真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
但现在有人说,就是真气有问题,他们要抽干真气,让所有人都变成普通人。虽然依旧有纷争、有拔刀抽剑的事情,但终归还在可控范围内。这听起来天方夜谭,但令人喜欢。
他想了想,没有再追问,只是认真地对木玉欢道谢,过后闭上眼睛忍受着飞机的颠簸。
但奇异地,在这许多次的飞行之后,他对于高处的恐惧减少了太多。
魑魅是修真之人的话……司剑庸沉默地皱眉,胸中泛起毛躁的情绪来。
现在最危险的大概不是他,而是随时会昏迷的魏玦,以及传闻里屠城陷国的【红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