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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借剑落天光,玉雨旧夜 ...

  •   在认识到自己无法冲出剑围之后,族长却好似变了个人。她倚靠着梨树坐下,似乎并不在意穆雨梅刺她一剑,也不管秦柏午重返此地,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她安静地呼吸,后来甚至连呼吸都很浅淡,花瓣落到她脸前,风也没有。

      剑客有些诧异,有些惊讶,问句在嘴里好久,耳机里却先一步传出声音来。

      “司剑庸,你那边还好吗?”

      是秦柏午。听起来并无大碍,想必魏吉川在那边也很好,剑客心中平定许多。

      “我和……红衣服的女人,坐着。”

      “坐着?”那边惊讶了一下,很快略过这情绪,接着道,“你别下杀手,我们有事要问她。”

      正在他要答应时,族长动了动身子,似乎是站起来了。司剑庸变坐为半跪,脊如张弓,剑光埋进落花之中。

      “你站起来,要往哪里去?”

      “不必紧张,年轻人。”此时族长真如变了个魂魄一般,虽然司剑庸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声音比起之前愤怒的质问,显得温和且虚弱——他不知道对方的虚弱从何而来,因为所有的真气混着月光,尽皆落在自己肩上。

      “我想靠你近一些,看看外来人的样子。”

      司剑庸神色微变,他搞不懂这女人一阵一阵的,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但此时月光已经把他的头发都湿透,能不出剑,积蓄力量到找出弱点,自然是好的。

      “可以,一剑之内最好。”

      于是那一身红衣如同流动的花雨,从树梢簌簌落下,无声无息落在司剑庸目光能及之处。

      正在剑锋之内。

      “你很疑惑吧,为什么我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女人说,“我为我的姐姐道歉,她已经被巫神同化太久……都快忘记最初的目的。”

      “什么?什么姐姐?”司剑庸猛睁眼看她,有点重影,有点模糊,但那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近视吗?

      “我的姐姐,在许多年以前杀死族长,我二人用梨花做身体,就此窃取了巫神的权柄——你能把这些告诉那个白头发的人吗?我猜,他一定想知道这些。”

      司剑庸考虑一瞬,干脆取下耳朵上的耳机,递到两人中间:“你对着这个说。”

      耳机对面好几人,却只有秦柏午沙哑的回应声:“……你是九妹?”

      “我是第九个药女。”女人声音大了点,但仍旧细细一条线,好像不想被什么听见,“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个,估计也看了姐姐写的日记……我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有姐姐会出来举行仪式,如果你要恨……恨我也可以。”

      “你要说什么。”秦柏午揭过所谓仇恨,语气平淡,“快讲,趁我还没想杀你。”

      女人的声音没有愠怒,只是有些无奈:“在前八百年,姐姐和我还在研究如何借巫神的真气冲破祂的困锁——这就是真蛊的雏形。”她尽可能用简单的话交待,“但偷来的针撬不开巫神的锁,这里的人依旧被困在笼子里,是巫神长生的燃料。

      “后来一个外地人来了,又带着一个女人走了。我们想,外地人有真气,药女能操控巫蛊,只要能骗过巫神就能打开口子,就和那个逃走的女人一样。

      “姐姐的花枝跟着女人出去,很快就枯萎了——那女人没有活太久。我想,你曾经和你的妻子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想出去呀,缠着姐姐讲外面的事。姐姐不说。后来她让我多睡,多睡……她说她能解决一切,但她不再和我说那些计划。

      “……本来我们想放几个外地人进来,结果来了两个,走了四个,药女也走了。后来姐姐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村子成了铁桶一个。可我还是会偷偷放外人进来,还教了药女真蛊之术。但姐姐从一开始的睁只眼闭只眼,到后面的排斥、警惕、甚至要诛杀外乡人……只是后来发现真蛊的确能让药女病痛缓解,她才允许这件事。

      “是我让那群人见到小梅的,也是我让她来接引你们的……我想,如果多些人来,也许就有办法呢?”

      秦柏午打断她:“所以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杀死巫神的办法,你只是在拿外乡人的命赌。”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反驳。”她并不动怒,“可姐姐那种一意孤行,只身入局的办法,难道就能成功吗?她现在喜怒无常,都快成巫神的化身了。”

      “若我说,我知道一个解决巫神的办法呢?”秦柏午接着说,“如果你帮我们,胜算就大一些。当然,你还是会死的。”

      “那怎么保证你一定成功呢?如果我死了,可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发狂的巫神了。我记得山下还有个小镇吧,那些人现在还在吗?你们现在出不去,要怎么保全他们?

      秦柏午正想答小镇的人与他何关,却听见耳机中传来木玉欢的声音。

      “对面说话的是……族长吧?我暂时这么称呼您。”她的频段里回荡风声,“山下的人都已经清空了,巫神如果发狂,此地将会被暂时封锁,清理队伍会在 24 小时之内赶到。我们所有人和你一起死——什么狗屁巫神,老娘不信它能吃导弹!”

      秦柏午和司剑庸听不懂“捣蛋”是什么,频道里其他人倒是笑了。

      “就是嘛,说这么多怕不怕的,一个蛋下来山都推咯。”

      族长姿势一整,对面前这个小玩意儿里面嘈杂的声音有些惊奇起来:“这是【远音蛊】的进阶版么?居然可以保持多人传讯。”

      “这是耳机。”司剑庸终于有机会对人摆出一点优越神色,“外面早就有了,你们这里真落后。”

      “那看来你们也确实有些本事。”她轻轻点头,“我就当听个故事吧,你们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我和姐姐数千年都无法解决的顽疾。就凭这个【耳齑】、就算加上小梅的帮助,也远远不够。”

      “九族长,我且问你,巫神是否有实体?”秦柏午毫不动摇,胸有成竹,“我希望,你能将当时你们杀死前任族长的情况如实告诉我。”

      “巫神自然是有实体的,当时祂还没有现在这样强壮。只能寄生在每代药女身上。那时候,药女就是族长。”女人讲着,手指下意识比划了长约三尺的距离,“好似一条长虫,只是枝丫茂盛,覆在族长脑后——平日族长散发,便看不清楚。举行仪式时,族长会以银饰簪发,同时指引巫神从梨树攀上月亮,好将平日吸取的真气炼化、存储。”

      她说着,喉咙里缓缓地冒出一些杂音,像有人急切地要扒开喉咙爬出来,不要她讲这些话。

      “姐姐在仪式当天爬到树上,用银簪子扎破了那个模模糊糊的月亮;我则在树下举刀刺杀族长,把巫神从她的后脑勺掰开。”

      “但你们失败了。”秦柏午冷酷地揭开伤疤,“是你出错了,还是你姐姐做了无用功?”

      “都是。”女人的喉咙里涌出枝丫,仿佛一颗小树从她的食管生长出来,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温和地叙述着,“姐姐刺破的只是梨树的影子,而我虽然杀死了族长这个皮囊,却被巫神抢走了身体。

      “不得已之下,姐姐将我杀死,巫神融化在梨树当中——那本不是开花的时节,但梨花开得繁盛,每一片花瓣都是巫神的分身,每一朵花都会夺走一条性命。

      “我们只好把底牌用出来了。我的魂魄被姐姐用【困秋蛊】栓在她自己的体内,然后将自己的身体炼入古梨树之中。从此数千年,我们和巫神相斗,就像养蛊那样——只是慢慢地,姐姐却令我都感到陌生。

      “我想,连她都被同化的话,谁还能杀死巫神呢?况且自我们之后,寨子里再也没有双生的药女了。

      “我总回忆起那夜的事情:如果我的刀再快一点,如果姐姐手里不是簪子而是剑——是不是我们就可以死在外头花草丰美的地方?但没有如果,我们失败,活成巫神的傀儡。”

      她停下言语,喉咙里的树枝从鼻腔流出乳白液体,像树流血。

      她似乎怕吓到司剑庸,往后坐了坐。但对面的人眼神失焦,只是疑惑地往那个方向偏头:“你声音变得很恶心。”

      “……”

      如此一来,秦柏午再没有问题。

      那边似乎传来一阵阵割草的声音,而后是蛊虫摩擦的簌簌,还有男人的惊呼和女人的嘀咕。

      族长难以按捺好奇,却又走不出剑锋之外,只好离耳机进近了一些,她的七窍却生出白色的脓液,听力和视力都逐步下降,声音也逐渐丧失——她此时确实如同一颗病树。

      司剑庸说她声音恶心也不是没道理的。

      好在这个距离,剑客的声音依旧清朗平直,十分清楚。

      “你听不见了么?”

      族长含糊应答。司剑庸抖落身上的花瓣,坐到她身边去,才看清女人被树枝穿透的身体和流满脓液的皮肤。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机挂在她侧脸,一直佩戴在手腕的监测仪脱落化作银光闪闪的小蛇,顺着她耳道流入。

      族长猛地呕吐起来。自她化身梨树之后,就再也没经历过身体上的疼痛。可此时体内已经被树枝贯穿的五脏六腑却剧烈地收缩起来,仿佛在抗拒什么。

      仅仅一刻之后,秦柏午的声音在她耳中便清晰可听了。

      而她的眼睛被已经凝固的树胶黏住,难以看见自己呕出的一地断枝。可仔细观察,那分明是僵直死去的黑色小虫。

      “听得见了吧。”司剑庸收回监测仪,本来应该报警的设备此时在他这里和神奇小道具没什么两样。【天工·解环】本来就是可以化外物为己用的阵式。

      族长点头。

      信号还在,耳机里的声音清晰可辨。秦柏午固然天才,可也记不住那么多典籍,好在这些天魏吉川和其他人已经将外面能收集的信息,此时搜索、整理,并不花费多少功夫。

      跟着整理出来的线索往深处走,三人在洞中找到了成堆的灰。

      每一代药女都身有剧毒,死后埋在土里必定污染土壤,所以她们让下一任药女来到洞窟,把自己的骨灰堆在此处,不染外物;又留下温和的蛊虫,防止外面其他人误入。

      许多年来,就算这里几乎没有阳光雨水,就靠着这些尘埃和石壁浸出的滴水,也养活了好大一片药草,好大一群虫蛇。

      只是就算养活这么多生命,这一座灰白的小山,依旧不见少——好在,自从白柳离开之后,这白灰也不见多了。

      秦柏午不愿动,穆雨梅只是哭,魏吉川叹气,自认是长辈,还算见识丰富,便从背包里拿出压缩睡袋打开,能装多少装多少,说好歹要带她们出去看看天日。

      “有点冒犯了。”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是我睡的袋子,让各位女士委屈,实在对不住。”

      本来压得紧实的灰堆被他一收,坍塌下来自然扬起一片尘埃。

      秦柏午眼尖,将魏吉川往后一扯,离远了才看清全貌——不知何时、何故,灰烬之下轻轻搏动着一团血肉。蛊虫缠绕、草药编织、约有婴儿大小的一团血肉。大约是由那些被白灰引来,最后死去在这里的虫蛇形成的。

      死灰之下,仿佛心脏一样搏动的血肉。非死非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借剑落天光,玉雨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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