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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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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柳颐期用手电照向洞穴深处,前方的地面突兀变黑,能听到水流下落的声音,可以推断前面是个断层。
柳颐期耳边,兀然刮来一阵气流。
“我听见了,你讨厌孟章。”
柳颐期打了个激灵,手电光唰的一抖,循声看去,从洞顶滴落的水砸在暗河里,阵阵涟漪如声波推至他的鞋边。
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声音清晰,犹如尽在耳畔。
身后的云笙还在检查纸鹤,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我也讨厌孟章。”
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叹息,仿佛风停水止,洞窟一片死寂,唯有幽幽的尾音,磨擦着他的脊梁。柳颐期喉结滚动,握紧手电,向前走出一步。
“小期?”
紧绷的身体霍然松懈,柳颐期背靠墙壁转身,目光搜寻云笙。云笙已经收起黄纸,举着手电,担忧地看向他:“你怎么了?叫你都没反应。”
男声的魔力被云笙打破后,五感终于恢复正轨,对风、对水的感知重新归来。柳颐期面上不动声色,云淡风轻道:“怎么了?我觉得这个洞有点问题。”
云笙疑虑未消,柳颐期视线一扫,岔开话题:“我听到瀑布声了,前面应该是暗河交汇的地方,水可能会比现在高很多,没准得游泳了。”
“没关系,”云笙说,“我知道怎么走。”
他走到前面带路。
再往前走,路线变得更加复杂,到处是死胡同,可以通过的地方狭窄歪斜,爬上爬下,黑暗之中,完全无法分辨方位。
但云笙走得没有丝毫迟疑,脚步沉缓,似乎十分笃定。只有偶尔,他会停下来,窸窸窣窣地抚摸墙壁,然后再选择一条路。
这些墙壁有什么名堂?
柳颐期也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指腹下凹凸不平,有点像锐物切出的痕迹,感觉不到特别之处。
走得时间久了,他逐渐失去时间概念,云笙的脚步声像指针一样稳定,成为了他唯一的路标。
时不时地,男声会幽灵般开口:
“你恨孟章吗?”
每当这时,柳颐期就会观察云笙。但云笙脚下的节奏一次也没有改变。
这个人——如果他是人的话,为什么只对自己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从狭窄甬道走出,进入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下方是暗流交汇处,从各个洞口流出的水汇聚于此,形成高低起伏的地下瀑布群,河水深不见底,手电打上去,只能见到泛着绿色的圆形反光。
“这里有一个出口,”云笙指着暗河水流的方向,“潜下去,顺着水流走,出去以后是山的另一边。”
“佘巧从这里走了?”柳颐期问,“不应该啊,虽然她是条鱼,但是她要离家出走的话,也不用选这么一条难走的路吧。”
“所以我觉得,她走了另一个方向。”云笙指了指水流的反向,“从这里下去,有一个地下湖。”
“你怎么知道?”
柳颐期一边问,一边顺着石头爬下去,进入水中。
就在他以为云笙这次也会保持沉默,就听见身后幽幽一声:
“……我来过。”
水面没过胸口,刺骨的冰冷顿时席卷身体,他的体温迅速流失。云笙也下来了,在水里摸索片刻,指着一个方向说:“跟我来。”
然后抓住柳颐期的手,猛地扎入水中。
柳颐期连忙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潜。进入水下,便是绝对的黑暗,水中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石头的摩擦、吐出的气泡、肢体划水,所有的声音都在绝对的黑暗和水流的模糊下扭曲变形。
“我可以帮你。”
这个时候,男声再次说话了,像萦绕周身的水流,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帮你杀了他。”
帮你杀了他。只要你想,我可以让孟章从你身体里消失。一股力量从水下波动而来,前方的云笙身形一顿,戒备紧绷,但柳颐期知道这是来自话语主人的危险的的招呼。
柳颐期吐出几个泡泡,凑到云笙身旁,捏了捏他的肩膀。
平缓的暗河下,水流湍急异常,必须抓住什么才能稳住身体,然而四周都只有冰冷滑腻的石头,犹如一座黑暗的水牢。肺中氧气即将耗尽,肌肉开始失控,柳颐期条件反射地摸索一切能摸索的东西,本能地想要让自己从水牢中挣脱出来。
继续前进。
“你那么想要保持自我,难道真的希望孟章抹杀你的存在,占用你的身体,让你失去未来吗?”
继续前进。柳颐期的手指尖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粗糙的东西,是一片纱。
粗糙的纱面刺激着他的神经,柳颐期用力抓住那片纱,将它拖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痉挛。
同一时刻,尽管什么也看不到,另一只手,云笙的手,也握住了那片纱。云笙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但那片纱却死死卡住,无法拽脱。
一片漆黑,氧气耗尽,触手之处是错综的石柱,他不知道佘巧究竟遇到了什么,竟然嵌进了石头里。
这是普通人在水下憋气的极限了,柳颐期还在尝试,但肌肉已经不受控制。然后,云笙松开手,转而抱住了柳颐期。拥抱是冰冷的,有些颤抖,他们开始上浮,直到柳颐期的头离开水,空气重新进入肺部。
“咳咳——!!”
柳颐期摸到岸边,爬出水面,立刻回头,水中,云笙举着那片纱,同样在大口呼吸,脸上挂满了水,像斑驳交错的泪光——那的确是属于佘巧的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了一角碎片。云笙把那片纱放在岸上,柳颐期手边,随后一猛子重新扎入水中。
刚刚柳颐期差点溺水,在救人的二选一里,云笙选择了他。
现在,他要返回去,救另一个人。
云笙重新进入水下,寻找佘巧。黑暗中,小女孩悬浮在水中,身体半蜷,被困在几根犬牙般突起的石锥之间,这就是他们两个人没能把她拽出来的原因。
云笙在石锥上摸索一阵,握住其中一根,向下发力。厚实的石头不堪重负,咔嚓裂开,粉末随水四散,这根断裂开后,石锥整个上半部也跟着断开,像打开的蚌壳,露出内部的珍珠。
他拨开水流,上前抱住小女孩,双脚踩墙借力,带着她往水面上游去。然而瞬间,背后传来令人不安的闷声震动,整片水域剧烈摇晃,巨大的吸力突然袭来,仿佛一双大手,朝云笙伸出!
云笙向前划水,以相当惊人的力度推开回流的水流,顶住拉力,在黑暗之中直达水面,哗啦——
佘巧被他托举起来,对岸上的柳颐期大喊:“接住他!”
水下巨大的嗡鸣,水位不断下降,早已让岸上的柳颐期感到不安。看到云笙浮出水面,柳颐期终于松了口气,立刻接过佘巧,将她拖到岸上,转过头来去抓云笙。
冰冷的指尖相触,钩紧,云笙仰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凝视他。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鬓角黏在苍白的脸上,犹如瓷器上面的裂纹。下一刻,水下吸力忽然增大,湿漉漉的两只手瞬间分开,云笙一下被重新卷回水中。
“云笙!”
呼喊甚至没有说完,云笙张苍白的脸已经被水浪压向深渊。
凌乱的水流抽打云笙的身体,挣扎带来的气泡横飞眼前。
云笙弓背缩紧全身肌肉,沙袋似的在水中摇摆,跟着巨大的吸力,重重撞在石头上!
肺腑剧震,氧气尽数挤出,一口冰冷的地下水从口鼻灌入,瞬间进入肺中。云笙瞳孔紧缩,咬紧牙关,用尽全部的力气保持憋气,忍住呛水给气管带来的灼痛,靠在石头上稳住了身体。这一口气如果散了,他的肺里将会充满液体,坚持不到返回水面。
——你害怕水吗?
无数双利爪伸向他,将他往水中按。他死死抱住怀里的东西,挡住每一个伸过来的爪子。
“杀了他,把东西带走!”
他的肺里灌满了水,甚至连痛感都开始脱离身体。我不能死,他竭力撑起眼皮,死死盯着怀里的东西,我死了,没有人能救他。
他扒住手边的石头,因为滑腻,痉挛的手指几次都没能借力,然后,开始向水下移动。
这是个必死的选择。
果然,水面上的小鬼发出了凄厉的笑声,尖叫着扎进水里。
“他想沉下去!”
“别让他抱着东西死!先把东西抢到手!”
水流凌乱冲撞,如果有光,就能看到整片水域几乎已经被他身上的血染红。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留在记忆中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笑声,以及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最终摸索到了岩石的拐角,把自己挤了进去,所有的动作都是本能,他本能地缩小身体,本能地抱紧怀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的小鬼越来越少,最后一只爪子在洞穴的边缘掏了几下,苦于氧气不足,无功而返。
洞穴内,他意识涣散,再也抓握不住任何东西,如同回归母体那样,在静水中飘着。
云笙。孟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要活下去。
身体一抖,云笙撞到洞顶某处凹陷,然后,感觉脑袋露出了水面。
在水下几十米的地方,他撞上了一处气室。
这气室直径不到一米,和水体相比,就像在海洋中遇到一颗泡泡。那可能是个大型气室消失前的最后瞬间,如果无人知晓,它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完全被水填满,但这一刻,它就像孟章言出法随,为云笙提供了一口空气,把他从死亡中拉了出来。
然而这一口只能让他从安详的麻醉中醒来,肺部的剧痛和缺氧的晕眩再次降临到身上,更要命的是,他没有第二口氧气了。
云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在没有任何人,或许连生命也不存在的水下,眼泪早已失去意义。
他顺着甬道前进,在水的包裹中,密不透风,无处可逃。唯有继续前进。
直到甬道兀然抵达尽头,他的头顶再没有遮挡,他开始上浮,露出水面,发出没有任何尊严的,濒死的呼吸。
但此时,距离他完全走出洞穴,还有十天。
漆黑,密不透风的水,裹挟着百年前的记忆,从意识最深处,海啸般将他的大脑完全淹没。
我要上去。在持续的地震中,他痛苦地抬起头,用力一蹬——
轰隆!
深水中,声音模糊不清,即使如此,震动依然声势浩大。浑浊的泥沙翻上来,刮擦身体,仿佛一场无声的沙暴。
扬沙的背后,一束白光打了下来。
那个声音——尽管云笙没有听到,但完全能够想象到,此时此刻,一定有人在叫他。
他拼命划水,朝着那道光前进,前进,穿越无数沙里,逐渐脱离黑暗,直到向前伸出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整个人破水而出。
水面绽开巨大的水花,哗啦一声向外四溅。
“云笙!”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手电摔在一旁,滚了几下,照出一双紧紧相拥的影子。
柳颐期把云笙从水里拉上来,用力抱住了他。
云笙的头歪向柳颐期,浑身发抖,手指肌肉全部失控,根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不停地咳嗽。
柳颐期来来回回地给他顺气,从后脑勺到后背,指腹扫过每一寸骨头,仿佛在帮他重新找回支撑的力量。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云笙的咳嗽渐渐止住,恢复了力气,能够自己坐起来。
“我们……回去吧,”云笙说得磕磕绊绊,竭力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别……别在这里待太久,水下有个封印……里面的东西在冲撞封印……”
水花拍打石壁,洞窟仿佛变成了飘摇的船只。柳颐期摸摸云笙的头发,轻声说:“好。”
说完,他背上佘巧,先一步下了水。云笙也跟着站了起来,重新回到水中。他的身体还在畏惧,几乎无法行动,只得他扶住墙边,依靠外界的力量,挪动身体,强撑着下潜。
下一刻,一个拥抱贴了上来,柳颐期从前方折返,以拥抱示意自己的存在。水下,他们不能说话,所有的询问、解释都失去意义,一切表达只能付诸行动。
所以,柳颐期干脆利落地握紧他的手,无论多大的水流,也不会冲散他们。
“我带你走。”
身后水流飞旋,黑暗深处,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巨石不堪重负地摇动,产生裂缝,随后,唰的一声,一双利爪插入裂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