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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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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人是佘麒。他扶着门把手,歪头站着,五官模糊不清,身形轮廓在深蓝夜色中像个鬼怪。
“阿巧在你们这里吗?”他问。
柳颐期摇摇头,然后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不在,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她不见了,”佘麒向内走了一步,声音有明显的颤音,“她不见了……”
被子动了动,云笙也醒了过来。刚睡下就被吵醒,正是最困的时候,云笙强撑着启动了自己,带着惺忪的倦音:“你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吗?”
“我……”佘麒摇摇头,“这几年我一直在水下闭关,能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我已经……不了解她了。”
“那我去……去追她。”
云笙从柳颐期身边经过下床,披上衣服,整套流程熟练得如同本能。忽然被柳颐期抓住手腕,整个人吓得一抖,眼神顿时清醒了不少。
柳颐期松手,摸到衣领,整齐展平,又把第一个扣子扣上:“夜里风大。”
云笙抿了抿嘴。
“走吧。”柳颐期这么说,自己先一步走向佘麒。
佘麒听见屋内脚步声靠近,便向后退着想要让开,但他身后是台阶,当即踩空,整个人往后折倒。佘麒像个麻袋,表情空洞茫然,手竭力想要抓到点什么,但半空中却什么都没有。
但是立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交握,巨大的力量一下把他拉了回来。面前传来柳颐期嘲弄的声音:“你刚刚骂云笙不是挺有劲的吗?为什么现在蔫了?”
“……”
佘麒退到月光下,失魂落魄地站着,月光没有给他的眼睛带来任何光明。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想相信点什么……孟章死后,我就找不到任何希望了。”
“我知道,”云笙走到他身边,声音忽然降低了几分,“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
佘麒茫然抬头,而云笙已经后退一步,声音又恢复原状:“给我她的鳞片或者头发,实在不行,最近用过的东西也行。”
几分钟后,云笙把那只在公园里买的气球拿在了手里。
“你们的兄妹关系这么陌生吗?”柳颐期问。
“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佘麒贴着门走了几步,缓解内心的暴躁,“我不知道她放在哪,我离开得太久了。”
这个可怜的哥哥,眼睛看不见,硬是把每个抽屉翻了一遍,但只找到书本、工具,还被各种尖刺扎得满手是血。
屋内属于她的东西,比如衣服,过去的玩偶,上面几乎找不到她的气息,看起来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妹妹也没怎么在家呆着。相比之下,这只今天由云笙买给她,被她拿了一路,绑在鸭子船上,甚至连偷偷逃跑都不忘带上的气球,居然是能找到的,她的气息最重的东西。
云笙举着气球——透明和粉色的双层气球,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长线绑住黄纸,粉色的气球左右晃动。云笙气质温和,拿着气球这种甜美系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他童心未泯,诚挚可爱。
柳颐期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找人是个很费神的工作,因此云笙表情严肃,但他本来面容柔和,从风扬起发丝,每一根都闪着月华银辉,长长的睫毛垂合,微微抬起下巴,如同在认真期盼什么——他还会在其他事情上如此期待吗?这么想着,柳颐期按下按键,画面就此定格。
下一刻,云笙睁开眼,眼神深沉,紧张的气氛再度归来,他先看了眼握着手机的柳颐期,又看向佘麒:“她进山了。”
“进山是什么意思?”佘麒茫然睁大双眼,但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向任何地方。
“她的气息一直向前,然后中断了,”云笙说,“我猜是因为山体内有很大的空洞,她进去了。”
“……她为什么要进去?”佘麒问。
在场没有人能回答他。
云笙低头,看向远处,在比公路更远的地方,是巨大深邃的峡谷,茂密的植被被黑暗笼罩,犹如深渊大口。
佘麒抬腿,立刻踉跄半步。柳颐期问:“你干什么呢?”
“我去找她。”
“你都看不见,还想找她?”柳颐期回收把他拦下,“你回去呆着吧,我和云笙一起去。”
佘麒愣在那,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云笙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回到房间里。
这些年他累积的痛苦,在今天一股脑地爆发出来,统统指向云笙,可现在,被他骂了的两个人,却留在这里帮忙。
“我又有什么资格……”他痛苦地低下头,“我对你……”
“我知道,很多人都会误解,”云笙轻轻地说,“我已经习惯了。”
话语中,甚至有细微的自嘲。佘麒嗫嚅半晌,也只能说:“你们小心些,这山体里……不太安全。”
瞎子不需要灯,佘麒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云笙向后退,他就像个神龛里的佛像,端正无声地隐没在黑暗里。
云笙回到柳颐期身边时,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了?”
“其实,我脑子里有一些法术……可能是孟章的东西,”柳颐期说着挥手,几缕风在悬崖边形成,不断盘旋,像几个迷你龙卷风,“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他的法术我倒不介意学会。这小旋风是怎么用的?是不是拿来当梯子?”
“你……”
很多年前,某处悬崖,云笙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角,又被孟章轻轻拨开。
“别紧张,踩上去就好了,不会掉下去的,它们会接着你。”孟章说,“大殿就在前面。你如果不敢的话,可没办法和我回去。”
随着他轻挥手臂,一排小小的旋风卷着树叶飞临脚边,组成一个个台阶,一直延伸到对面的悬崖,飘飘忽忽,让他想起水面上的浮萍。
他抬头看,孟章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去吧,别紧张。”云笙听见自己说。
柳颐期比当年的云笙胆子大很多。他自己弄出来的旋风,也不管结实不结实——实际上,他对自己的手法很有自信,几乎没有怎么心里挣扎,抬脚就踩了上去。
身体忽悠一晃,柳颐期张开双手,轻笑出声:“哥,玩过这个没有?”
“嗯。”云笙点点头,“我在下面等你。”
说罢轻轻一跃,如同随风飘荡的花瓣,衣袂翩翩,降到了下层平台。
“……”柳颐期忽然后悔了,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团队责任感爆棚,非得挣口不拖后腿的气,他就应该假装什么都不会,继续让云笙抱着他走。
但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
柳颐期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一个旋风一个旋风向下铺路,幸好这地方人迹罕至,没有人看到他像走平衡木一样,在半空动摇西晃,否则非觉得自己半夜撞鬼了不可。
他自己不知道的是,尽管动作十分狼狈,但他完全在不自觉地情况下,做出了孟章最喜欢的法术。和其他妖怪不同,孟章是个很喜欢走路的人,遇到过不去的断崖,大河,总喜欢踏风而行。他说这样显得不急不徐,很适合镇场子,因为在场没有人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着急。
“哎呀!”
云笙回过神来,只见柳颐期什么事都没有,站在离地面差不多两米的地方,朝他一笑,跳了下来。
每一次,当云笙看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柳颐期总会做些不同的动作,就像是在提醒他,他们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于是,那点令人忧伤的回忆,便被柳颐期扑散了。
“怎么了?”柳颐期跳下来,看到云笙愣愣看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被我吓到了?”
“没什么。”云笙转过身,“走吧——法术你已经掌握了,但这么走太慢,等下如果还有悬崖,我就带你下去。”
遗憾的是,前面并没有新的悬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陡坡。云笙看不到落点,难以施展轻功,反而是柳颐期的小旋风起了作用。它们可以代替石块,成为稳定的落脚点。
云笙迈出一步,便有一团旋风在他即将落脚的地方提前盘踞。旋风卷起了枯叶,踩上去也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柳颐期用气这些旋风来得心应手,很快便如履平地,这会儿站在下面一棵树旁,朝他伸出手。
“孟章的法术还挺好用。”他一边评价,一边握住云笙的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怎么样,好用吧?”
悬崖边,云笙终于踩上最后一团旋风,从深不见底的万丈高空再次回到大地上,已经紧张得双脚发软。孟章闲庭信步跟在后面,炫耀似的问了他这句话。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云笙茫然地回忆。
过去的记忆犹如纸质书页,放在柜子里,似乎千年百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可某日突然翻开,才知道内部已经蛀了,朽了,字迹模糊不清,上面的故事再也寻不见了。
“是啊,”回到当下,云笙对柳颐期点点头,“但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是不喜欢他,”柳颐期说,“因为我叫柳颐期,不叫孟章。我想做的是告诉你,我和他不一样。
“即使我们用着同样的法术,你应该也能发现,我们是不一样的。”
云笙如同被戳中了心事,某片落叶在他脚下,突兀地粉碎了。
两人摸索着树木又走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
入口直径有五六米,站在洞口,就能感受到从里面吹出的风。
“这个洞不止一个出口?”柳颐期打开手电筒,先一步走了进去。
整个山洞错综复杂,处处是水流侵蚀出来的通道、凹陷。云笙将刚刚用来找人的黄纸折成千纸鹤,把它放飞。千纸鹤扑棱棱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在最前方带路。
“这一招你用了好多次了,”柳颐期说,“我能学吗?”
“对灵力消耗很大,”云笙说,“你的身体……”
柳颐期拍了拍胸口:“我还想说呢,自从和那只白虎打过一场,我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就连白天在湖上放出那一箭,我都没再觉得疼。”
“唔,”云笙问,“有没有其他症状?”
“其他症状?”柳颐期想了想,“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新的记忆了,我觉得他最近好像不打算夺舍我。”
无论柳颐期说得多放松,只要碰到这个话题,就会让气氛变得僵硬。云笙有默默跟着他走了好一段,期间萦绕在空间里的,只有石峰之中的水流声,以及带路千纸鹤翅膀巨大生硬的振翅声。
“你觉得,孟章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柳颐期心想怎么问我这个问题,难道在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觉得这个人有点装。他老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但是根本就是外强中干。”
柳颐期闭上眼睛,铜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这么浮现在脸前,带着讨打的笑容,让他有点想一拳揍上去。
“要是你们那些妖怪,真的把这个人当成救世主,比如说,想要通过让他复活的方式,重新夺回你们那个什么妖界,我觉得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柳颐期语气渐冷,“这个人根本就不靠谱。身为领导者,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已经很失败了,他连自己保护不了,却还想保护你,更是让人生气。”
“……什么?”
身后,云笙茫然驻足。
“意思就是,能看出来他喜欢你。”柳颐期说,“他喜欢你,已经有点影响到我了。我看着他看你的样子就不爽……偏偏我们还长着同一张脸。”
云笙措不及防,睁大了眼睛。但这一切,柳颐期并没有看到。
“唉,算啦。”柳颐期摆摆手,“我也没指望你能改变主意,但是提前说清楚,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拼尽全力抵抗他的,我才不要被夺舍——”
啪!
谁反驳我?柳颐期心想。发出声音的却是飞在前面的千纸鹤,它毫无征兆地原地坠机,掉进了脚下浅浅的暗河中。
两人都是一愣。
云笙走上去,把千纸鹤从水里捞出来。手电光下,只见黄纸上的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仿佛正在被人用力洗掉。
云笙并指一点,让字迹凝固,另一股力量就在这时显出痕迹,像有人抵着他的手指,与他对抗。云笙抬起头来,神色冷峻:“这座山里,有人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