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香盈袖 ...
-
庄令仪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宴席之上。
心头像是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到最末席那个几乎无人注意的角落，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哟，二妹妹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脸这样红？”
一个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庄令仪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她那位嫡出的长姐，庄玉婉。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织金牡丹纹的袄裙，珠翠环绕，明艳照人，与庄令仪这身素净的青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庄令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大姐姐，方才觉得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
“透气？”庄玉婉挑眉，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要在她瘦小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我方才好像瞧见，你是从雪斋那个方向回来的？该不会是……故意去偶遇什么人的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女眷都隐约听见，顿时有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庄令仪身上。
庄令仪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恐无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弱：“大姐姐说笑了，我、我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庄玉婉轻笑一声，显然不信，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姑母正寻大表姐呢，说是要引荐几位夫人给你认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素锦衣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她容貌秾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疏离之气，正是客居在侯府的远房表小姐，苏蓁蓁。
她这话是对庄玉婉说的，目光却淡淡扫过庄令仪，在她那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庄玉婉一听是母亲寻她，立刻收敛了神色，狠狠瞪了庄令仪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去。
席间重新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庄令仪悄悄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苏蓁蓁。对方却只是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与此同时，男宾席上，萧子榷正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正襟危坐的南宫筠。
“哎，你看那边，”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女宾席末座那个青色的身影，“那个小姑娘，好像被她那个孔雀似的嫡姐给刁难了。”
南宫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随之望去，恰好看见庄令仪低着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重负般微微弯着，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想起方才在雪斋，她谈及竹之寂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与此刻的怯懦判若两人。
“永嘉侯府的规矩，似乎……”南宫筠淡淡开口，后面的话没有说尽。
萧子榷嗤笑一声：“规矩？后宅里那点事儿，还不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不过这位二小姐，看着确实怪可怜的。”他顿了顿，又凑近些，促狭道，“怎么？我们南宫大人动了恻隐之心？”
南宫筠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君子不窥人私事。”
“得，又跟我摆你那书生的架子。”萧子榷自讨没趣，仰头饮尽杯中酒。
宴席过半，侍女们端上各色茶点。
庄令仪面前也被放上了一碟精致的荷花酥。她看着那形似荷花、层层酥脆的点心，眼神微亮，方才的紧张与局促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松鼠，两颊被塞得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牵动着在远处观察的南宫筠。
他看着她那副满足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笑了一下。这位二小姐，似乎……很容易满足。
一块荷花酥很快吃完，庄令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目光落在碟中最后一块上，似乎在犹豫。最终，她还是克制地收回了手，只是那眼神，依旧黏在点心上，带着几分恋恋不舍。
南宫筠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他抬手，招来侍立在身后的长安，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还是领命而去。不多时，他端着一个同样的白瓷碟，悄无声息地走到女宾席末座，轻轻将那碟新上的、堆得满满的荷花酥，放在了庄令仪面前。
庄令仪惊讶地抬起头。
长安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我家公子说，请您慢用。”
庄令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撞上南宫筠看过来的视线。他端坐于光风霁月处，隔着喧嚣人群，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清润，一如在雪斋时那般。
她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宴席终了，人声渐散。
庄令仪随着人流走在回廊下，正垂首盯着自己的裙摆出神，忽然嗅到一缕极清冽的梅香。这香气与宴席间那些甜腻的熏香截然不同，带着冰雪的寒意，让她精神一振。
她下意识抬头，便见苏蓁蓁正立在廊下一株白梅旁，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蓁蓁侧过头来，视线在她脸上淡淡一转，随即又落回梅枝上。
“今年的梅，开得晚了些。”苏蓁蓁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碰着冰。
庄令仪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话轻声应和：“是呢……不过晚开的梅，香气似乎更清冽些。”
苏蓁蓁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巧地折下了一小段带着两三朵花苞的梅枝。
就在庄令仪以为她要自己收起来时，苏蓁蓁却自然地转过身，将那梅枝轻轻簪在了庄令仪略显素净的发髻旁。
“这颜色太素，”苏蓁蓁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配你这身青衣正好。”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庄令仪的耳际，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和那梅香一样清冷又勾人。
庄令仪一时忘了反应，只觉得发间微微一沉，那清幽的冷香便丝丝缕缕地萦绕下来。
苏蓁蓁已收回手，重新望向那株白梅，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却不是递给庄令仪，而是随意放在了廊下的木栏上。
“调着玩的梅花清露，闻着提神。”她说着，目光依然落在梅枝上，“我用不着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裙在廊下转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
庄令仪站在原地，发间的梅枝散发着幽香。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取下了那个小瓷瓶。指尖触到瓷瓶，那瓶子竟是温的，带着对方残留的体温。
她握紧瓷瓶，看着苏蓁蓁消失的方向，心里生起一阵暖意。
马车上，长安一边驾车，一边忍不住回头，隔着车帘对里面的南宫筠说道：“公子，您今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居然让小的去给人家小姐送点心！这要是让萧公子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您三年！”
车厢内，南宫筠闭目养神，没有理会他的聒噪。
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惊慌的、灵动的、满足的、羞怯的。
还有那抹青色的、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却又在某些瞬间，格外清晰的身影。
他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窗外，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