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斋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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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侯府的赏雪宴，是京城冬日里的一桩雅事。
曲水流觞的喧哗声隔着几重院落，传到府邸东北角的藏书小院时，已变得模糊不清。南宫筠立在「雪斋」的廊下，望着庭中那株老梅，微微出神。
“公子，”书童长安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溜出来有一炷香了，再不回去，怕是萧公子又要满世界找您，说您又‘临阵脱逃’了。”
南宫筠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凌凌的：“什么叫‘又’？”
长安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上回在镇国公府赏菊，您不也寻了个由头，躲到人家后院池塘边喂了半个时辰的鱼？”
主仆二人正说着，忽听雪斋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南宫筠循声望去，只见临窗的书画架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月白青底锦缎袄裙的少女，身子纤细得厉害，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更显得小小一团。她正仰着头，望着架子上层的一卷画轴发愁，那神情，像是一只想要偷吃鱼干却够不着的小猫。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她猛地回过头来。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带着几分惊慌，像是林间小鹿突然遇见了猎人。
南宫筠微微一怔。这少女他认得，是永嘉侯府的二小姐，庄令仪。宴席开始时，她安静地坐在最末席，几乎要将自己缩进背景里。
“二小姐可是要取什么东西？”他上前两步，声音温和。
庄令仪像是受惊般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看看那幅《雪竹图》。”
南宫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卷画轴放置得极高，莫说是她这样娇小的姑娘，便是他自己，也需踮脚才能够到。
“在下帮二小姐取吧。”
他走上前，轻松地将画轴取下，递到她面前。
庄令仪接过画轴，却没有立刻展开，反而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南宫大人。”
“二小姐认得我？”
“新科探花郎，京城谁人不识。”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南宫筠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捧着画轴的手上——那双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的桃花瓣。他忽然注意到，她今日穿的这身衣裳，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淡淡的青竹纹样，倒是与这“雪斋”的名字，以及她此刻想看的那幅《雪竹图》，分外相配。
庄令仪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
那是一幅前朝大家的《雪竹图》，笔墨淋漓，雪压竹枝，意境清寒。
“果然是好画，”她轻声赞叹，随即却又微微蹙起了眉，“只是……”
“只是什么？”南宫筠好奇地问道。
庄令仪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最终还是开口道：“只是这画者，只见竹之傲骨，却未见竹之寂寞。”
南宫筠微微一怔。
满堂宾客赏竹，皆赞其风骨，颂其高洁，却从未有人说过，竹也会寂寞。
庄令仪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指尖虚虚拂过画上积雪的竹叶，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冰雪摧折，若无人知晓，这身傲骨……该有多冷。”
那一刻，南宫筠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满京城的人赞他年少有为，君子如玉，却从未有人问过他，维持这“君子”之风，是否会累。
眼前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女，一句话便戳破了他完美表象下的全部伪装。
“二小姐此言……”他斟酌着词句，却发现任何回应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南宫！好你个南宫筠，我说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清静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伴随着一阵清朗的笑声，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俊朗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镇国公世子萧子榷。
他目光在南宫筠和庄令仪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南宫筠身上，促狭地眨了眨眼：“我说呢，什么画值得你丢下满堂宾客跑来欣赏，原来是……咳咳，金屋藏娇啊？”
庄令仪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虾子，抱着画轴连连后退：“我、我先告退了！”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从萧子榷身边溜走了。
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梅花冷香。
萧子榷用扇骨敲了敲南宫筠的肩膀，啧啧两声：“可以啊南宫，平日里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原来好这一口？喜欢这种……瘦瘦小小，我见犹怜的？”
南宫筠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拂开他的扇子：“休得胡言，坏了二小姐清誉。”
“我胡言？”萧子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啧啧，那叫一个专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南宫筠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展开的《雪竹图》上。
画上冰雪依旧，竹枝傲然。
他却忽然觉得，那竹，确实有些寂寞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斋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