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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腐巷秘踪 雨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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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开始下了,比上次的暴雨更黏腻,裹着夏末的闷热,把城南老巷的腥气泡得愈发浓重。唐年亿站在警戒线外,眉头拧成了疙瘩。刚驱散的馄饨铺热气还残留在衣料里,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象冲得一干二净。
死者被塞进了院角的废弃水缸里,缸口盖着块发霉的木板。掀开木板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腐烂菜叶、馊水和尸臭的味道涌出来,小陈没忍住,捂着嘴跑到旁边干呕。
缸里的水呈深绿色,浮着层厚厚的泡沫,死者的半张脸露在水面上,剩下的身体泡得发涨,皮肤像泡透的纸一样泛着青白,衣角在水里漂着,时不时有蛆虫从布料缝隙里钻出来,又沉入水底。
“唐队,死者是男性,估摸着四十岁左右。”法医戴着两层口罩,声音闷得像隔着棉花“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具体得等捞上来解剖。你看他的手腕。”
唐年亿探头过去。水面上的手腕处缠着圈粗麻绳,绳子深深勒进肿胀的皮肉里,边缘已经发黑,泡得发白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其中一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水缸底部有东西。”法医的镊子伸进水里,夹出一绺湿漉漉的毛发“不是死者的,是女性长发,还缠着点碎布。”
唐年亿后退半步,避开扑面而来的恶臭:“查死者身份,先从失踪人口入手。另外,把水缸里的水抽干,仔细检查缸底。小陈,去走访周边,问最近三天有没有人听到这里有动静,特别是奇怪的臭味或水声。”
抽水机的嗡鸣声打破了老巷的死寂。浑浊的水慢慢降下去,露出缸底厚厚的淤泥,淤泥里混着碎玻璃、烂菜叶,还有半块啃剩的骨头,看着像鸡骨,上面还沾着点带血的肉丝。
“唐队,看这个!”技术科的人用铲子拨开淤泥,露出个金属物件“像是个打火机,还能用。”
打火机是银色的,外壳刻着只展翅的鹰,上面沾着的淤泥被擦掉后,能看到“LH”两个字母的缩写。
这时,辖区民警跑过来,手里拿着本破旧的户口本:“唐队,查到了!这院子的户主叫□□,四十岁,无业,独居,邻居说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平时靠打零工过活,脾气很差,经常和人吵架。”
“□□?”唐年亿看着水缸里的尸体“核对一□□貌特征。”
民警翻着照片:“身高差不多,左额角有块疤,照片上有,尸体脸上泡肿了,但好像能看到点痕迹……”
确认死者就是□□后,排查范围缩小到他的社会关系。邻居说他三天前晚上还在巷口跟人吵过架,好像是为了欠的赌债,对方骂骂咧咧地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查他的赌友,特别是三天前和他吵架的人。”唐年亿把打火机装进证物袋“这上面的‘LH’,可能是人名缩写。”
忙到傍晚,雨停了,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味。排查结果显示,□□欠了个叫刘虎的赌徒三万块,三天前确实在巷口发生过争执,刘虎的名字缩写正好是“LH”。而且他有个和证物袋里一模一样的打火机,说是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
“找到刘虎了吗?”唐年亿揉着太阳穴,胃里一阵翻腾。
“找到了,他说三天前晚上确实去找过□□,但没进门,在门口骂了几句就走了,有人能作证。”小陈递过来杯冰水“而且他的打火机一直在身上,从没丢过。”
线索又断了。唐年亿盯着那只打火机,上面的鹰纹刻得很精致,不像是旧货市场能买到的便宜货。她让技术科查打火机的品牌,发现是个国外的小众牌子,国内只有一线城市的专柜有卖,价格不菲。
“一个无业赌徒,怎么会用这么贵的打火机?”唐年亿心里起了疑“再查□□的消费记录,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或者收到过什么贵重物品。”
晚上八点,消费记录传了过来。□□半年前有过一笔五万块的入账,来源显示是“转让”但没写转让的是什么。更奇怪的是,他三天前下午去了趟奢侈品店,买了条女士项链,花了近两万。
“给女人买项链?”小陈瞪大了眼“邻居说他没女朋友,连亲戚都不来往。”
唐年亿拿起项链的购买凭证,上面的款式是心形吊坠,镶着碎钻,显然是送年轻女性的。她忽然想起法医夹出来的那绺长发:“让技术科比对一下,那绺头发的DNA能不能提取出来,再查□□半年前转让了什么东西。”
这时,手机响了,是唐郁淮。
“还在忙?”唐郁淮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刚结束咨询,路过你单位附近,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了,这边味道太大,吃不下。”唐年亿走到通风的地方“你别过来了,这边案子有点……恶心。”
“是城南老巷的案子?”唐郁淮顿了一下“我刚才听电台说发现了浮尸,是不是在水缸里?”
“你怎么知道?”唐年亿有些惊讶。
“猜的。”唐郁淮的声音沉了些“那种老巷的废弃水缸,很容易藏东西。对了,我想起个事,半年前有个来访者说她邻居是个赌徒,突然有钱了,还买了条很贵的项链,说是‘卖了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就搁城南那边。”
“哈?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唐年亿心里一动“她还记得那个赌徒的名字吗?”
“好像叫李什么……记不清了,只说左额角有块疤。”唐郁淮补充道“那个来访者还说,她邻居最近总跟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来往,那女人看着很年轻,穿得却很老气,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挂了电话,唐年亿立刻让小陈去查□□半年前的转让记录。结果显示,他转让了一枚清代的鹰纹玉佩,买家是个叫张美玲的女人,开了家古玩店。
“张美玲?”唐年亿看着玉佩的照片,上面的鹰纹和打火机上的几乎一样“查这个张美玲,看她有没有长头发,或者近期有没有去过□□住的老巷。”
凌晨一点,排查结果出来了。张美玲三十岁,留着及腰长发,三天前下午确实去过老巷,监控拍到她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神色慌张。
更关键的是,她的古玩店半年前收购过那枚鹰纹玉佩,而她的英文名是Linda Zhang,缩写正是“LH”。
“找到张美玲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兴奋“她在自己的古玩店里,我们现在就去抓她?”
唐年亿却皱着眉。张美玲是古玩店老板,不缺钱,为什么要杀□□?而且□□刚给她买了项链,更像是讨好,不像是有仇。
“先别抓,派人盯着她,天亮再说。”唐年亿看着水缸的照片“我总觉得不对劲,□□的手指是被硬生生掰断的,这更像是折磨,不像是简单的谋杀。”
天亮时,新的线索传来。技术科在水缸底部的淤泥里发现了一小块碎玻璃,上面沾着点红色的漆,化验后发现是汽车喷漆,属于一款红色的老式桑塔纳。而张美玲的车库里,正好停着一辆红色桑塔纳,车门上有块新补的漆。
“这下证据确凿了吧?”小陈摩拳擦掌。
唐年亿没说话,让技术科把那绺长发的DNA和张美玲的比对。结果显示,头发不是张美玲的,但上面沾着的碎布,成分和张美玲店里卖的一种清代布料完全一致。
“不是她的头发,却有她店里的布?”唐年亿盯着报告“张美玲在替别人顶罪?”
她决定亲自去会会张美玲。
古玩店的门虚掩着,唐年亿推门进去,一股檀香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张美玲坐在柜台后,正在擦拭一枚玉佩,看到她进来,手明显抖了一下。
“唐队长。”她强装镇定“找我有事?”
“□□死了,你知道吗?”唐年亿盯着她的眼睛。
“听说了,真可怜。”张美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的木纹“不过我跟他不熟,就半年前收过他一块玉佩。”
“三天前下午,你去了他家。”唐年亿拿出监控照片“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的什么?”
张美玲的脸瞬间白了:“没……没什么,就是给他送点吃的。”
“是送吃的,还是去拿东西?”唐年亿拿出那只打火机“这是你的吧?上面的鹰纹和你收的玉佩一样。”
张美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唐年亿的手机响了,是法医打来的。
“唐队,解剖有新发现。”法医的声音很严肃“□□的胃里有大量安眠药,但致命伤是头部遭到钝器重击,而且他的指甲缝里除了黑泥,还有点皮肤组织,DNA比对出来了,和你昨天让我们查的那绺长发的主人一致。”
“那绺长发的主人是谁?”唐年亿追问。
“是个叫王小花的女孩,十七岁,半个月前报过失踪,她的继母……是张美玲。”
唐年亿猛地看向张美玲,对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是小花……是小花干的。”她哭着说,“□□那个畜生,他半年前用小花的裸照威胁我,逼我买他的玉佩,还一次次要钱。三天前他又来逼我,说不给钱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小花正好听到了,就……就跟他吵了起来,失手用花瓶砸了他的头……”
“那水缸里的尸体怎么解释?还有他被掰断的手指?”唐年亿追问。
“是我……是我处理的。”张美玲哽咽着,“我怕小花坐牢,就把他拖到水缸里,那根手指……是我掰断的,我恨他对小花做的事……那绺头发是小花的,她吵架时掉的……”
案子似乎清楚了。王小花因被威胁失手杀人,张美玲为了保护继女处理尸体,还试图顶罪。
但唐年亿看着张美玲哭红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王小花才十七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把成年男性拖到水缸里?而且□□胃里的安眠药剂量很大,不像是自己吃的,更像是被人灌下去的。
她让人去查王小花的失踪案,发现报案人是张美玲,说女儿半个月前出门后就没回来。但监控显示,王小花失踪前一天,曾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古玩店门口见过面,那个男人左额角有块疤——正是□□。
更奇怪的是,张美玲的红色桑塔纳,三天前晚上出现在邻市的垃圾场附近,而垃圾场里,刚发现了一个被烧毁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残留的布料碎片,和□□买的那条项链的包装一致。
“张美玲在撒谎。”唐年亿看着审讯室里的张美玲“她在保护的不是王小花,而是另有其人。”
她让人把王小花的照片给周边邻居看,有个老人说三天前晚上见过这个女孩,背着个大包,跟一个中年男人上了火车,看着不像逃跑,反而像去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唐年亿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中年男人?”
“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好像……好像是张美玲店里的常客,总来买古董。”老人回忆道“我还听到那女孩叫他‘爸’。”
张美玲的丈夫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王小花的生父也不知所踪。这个“爸”是谁?
唐年亿再次提审张美玲,把监控照片和老人的证词放在她面前。
张美玲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是……是我前夫的弟弟,赵文涛。”她哭着说,“他一直暗恋我,半年前看到□□威胁我,就偷偷联系了□□,说给他钱,让他离我们远点。可□□贪得无厌,三天前晚上找上门,说要十万块,不然就对小花下手……”
“是赵文涛杀了他?”
“是……”张美玲点点头“赵文涛失手杀了他,我帮他处理的尸体。小花知道了害怕,赵文涛就先带她去外地避避。那枚打火机是赵文涛的,他那天落在□□家里了……”
至于□□胃里的安眠药,是赵文涛灌的,说怕他反抗;掰断手指,是赵文涛恨他威胁小花,一时冲动做的。
案子查到这里,似乎终于有了结果。赵文涛被列为通缉犯,王小花被找到时,正在邻市的亲戚家,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但唐年亿看着赵文涛的照片,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她忽然想起□□买的那条项链,吊坠里刻着个“涛”字——不是送给张美玲的,也不是送给王小花的,而是送给赵文涛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她让人去查赵文涛的背景,发现他是个心理医生,专门治疗青少年心理问题,而王小花,半年前正是他的患者。
更诡异的是,赵文涛的诊所里,有个和□□水缸里一模一样的鹰纹打火机,说是他哥哥的遗物——也就是张美玲的前夫。
“哥哥的遗物?”唐年亿看着报告“张美玲的前夫,名字缩写是‘LH’?”
是的,张美玲的前夫叫李辉,缩写正是“LH”。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可怕的可能:□□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王小花,可能并非一无所知。
但没有更多的证据了。赵文涛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水缸里的尸体早已火化,那绺长发的DNA只能证明王小花到过现场,却无法证明她参与了谋杀。
这起案子,最终成了悬案。
唐年亿站在老巷口,看着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院子,空气里的腐味渐渐散去,却在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她不知道赵文涛在哪里,也不知道王小花是否真的无辜,更不知道那个刻着“涛”字的项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手机响了,是唐郁淮发来的消息:“别太较真,有些案子,或许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