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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记得你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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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夏天总是伴随着有节奏的蝉鸣声,一下一下地惹人昏昏欲睡。
午后的梧桐大道上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个行人,无数闪烁的阳光从缝隙里流下来,斑斑点点地从身上掠过,像一条波动的鱼,从衣角处腾起,又在阴影中隐去。
唐卓步履匆匆地拐进新区的创业园中,沿着门口这条小道一直走到尽头左拐。
一栋老式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爬山虎深深浅浅地墙壁上蜿蜒,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一进入这栋小楼,一股凉意瞬间从头顶笼罩下来,早已褪皮的白墙漏出了里面黑色的砖,乱七八糟的小广告让整个楼道显得格外得狭小。
唐卓将手中的面包三下五除二地往嘴里一塞,胡乱抹了抹嘴,奔着305的门就往里冲。
这是个小型的奥赛补习班,一共不会超过15个人,都是由南城各个高中顶尖的学生组成的。
教室里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堆坐在不同的区域。白板前的风扇吱呀吱呀地缓慢转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白噪音一样让人想睡觉。
“小卓,这里!”有些紧张的声音从第二排传来,似乎带着一点豁出去的颤音。
教室里在霎那间安静了一瞬间,那个女孩的头就已经埋进厚厚的刘海中,耳根子几乎涨成了番茄色。
唐卓随手将书包往第一排一扔,大步地反向跨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椅子,就像是游乐园上蹿下跳的旋转木马。
那个女孩似乎是感受到了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上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来。
只见她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顺着眼镜向下,一双乌黑的眼睛下面却隐隐有些发黑,像眼袋似得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那里。
似乎是今早刚洗的刘海,因为走得太急刘海上还略微带了点潮湿的水滴,扎起的单马尾配上小卖部里经常一盒子五块的普通黑色发绳,让她几乎成为学生时代里某些普通女生的一种代名词。
可是唐卓觉得她很聪明,她一向对自己的眼光感到骄傲。
秉持着我的朋友都是聪明人的准则,况且,“普通”这个概念的标准就是是如何定义的呢?又怎么能说明定义就是真理呢?
再说了,李汐玥可是南城实验火箭班的学生。和唐卓这个一中的肯定没法比。
甚至唐卓这个名额都是和老师认识得比较久了,所谓“走后门”进来的,比起一众大佬,肯定不够看的。
不过也没事,毕竟实验和一中分别占据了南城重点高中的第一,不过一个是正数第一,另一个是倒数第一罢了。
她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着。连一中招生的时候都敢自称是实验中学的“兄弟校”呢,就光逮着地理位置两座学校挨在一起说事,这蹭热度也是蹭上了“校血馒头”了。
李汐玥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又轻手轻脚地把巧克力奶拿出来,有些腼腆地递给唐卓。
唐卓眼珠子一转,有些不怀好意地靠近她,故作扭捏的样子,哑着嗓子装成低音炮说了一句:“宝宝,我真的好喜欢你。”
李汐玥的脸就像被烫了一半水的番茄,逐渐红温起来,推拉着唐卓转过身去好好学习。
嘿嘿,爽了,她心想,就爱调戏老实人。
眼看着李汐玥马上就要头顶冒烟了,唐卓才略微收敛起来,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和笔,装模作样地学着学霸们打着草稿。
但可惜的是,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地想,她的草稿纸还是和她的钱包一样,兜比脸干净。
无聊到枯燥的蝉鸣声夹杂着老师和同学的交流声更让她开始神游,这个桌椅的设计有着明显的缺陷。
因为她的脚尖够不着地面,这种悬空的状态让她的屁股非常受罪,不断调整的姿势甚至她觉得自己可以上台表演一段freestyle,当然可以搭配着那首《蛄蛹者》。
门外的楼道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年久失修的声控灯摇摇欲坠。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在本就不怎么隔音的楼道里回荡。
随着“哐当”一声门被撞开,门轴吱呀作响,唐卓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生半挎着书包,耷拉着湿漉漉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不知道是蒸腾的热气还刚洗过了头,头发还在不断地滴水。
发梢的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晕开一小片水色。他的个子很高,甚至要弯下腰才能进门,皮肤很白,可偏偏眼睛很亮。
碎碎的刘海有几缕粘在额头上,像一只正在舔舐自己的猫,明明该是狼狈的,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报告。”不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完全不反省的底气,懒洋洋的语气像是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正伸着懒腰。
“沈砚礼,下次别那么晚了。”
丁老师在讲台前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进来,他那瘪下去的书包像正在摇晃的垂耳兔,晃荡着搜寻着还空着的座位。
唐卓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五官拆开看似乎都带着南城特有的氤氲雾气——不算温吞,甚至有些臭脸。
不说的还以为整个教室里的人每个人都欠了他八百万。他的眉骨不高,但鼻梁却格外挺,组合在一起,偏偏就像是谁在宣纸上泼墨,翠绿得扎眼,让人呼吸一滞。
他的目光就像是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这种充满目的性的目光让唐卓皱了皱眉头,心里想着这教室还有那么多位置呢。
肯定脑子有问题才会坐第一排呢,毕竟又不是谁都和我一样,身高不够,排数来凑。
但是越来越逼近的身影不得不让唐卓承认这位帅哥就是看中了第一排皇帝宝座。
但她心存侥幸,五个位置呢,总不可能在她身边吧?
不要坐我边上,不要坐我边上,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唐卓默默祈祷着。
可惜似乎是并没有听到她内心的呐喊,这位陌生的帅哥已经坐在了她的旁边,彻底推翻了唐卓霸占了快半个学期的皇帝位置。
唐卓心烦意燥地将练习册叠成长城堡垒,试图巩固自己的第一排视野江山。
虽然她是个食色性动物不错,但一直都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角色。
口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下无敌,事实上真让她上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猛得别过脸去,脸颊烫得能够煎鸡蛋。这种“见色起意”的感觉就像是曼妥思掉进可乐中的错觉。
气泡咕嘟咕嘟地炸开,升腾着,连呼吸都带着点甜到发晕的慌张。她的脑袋好像被谁砸了一下,完蛋了。
男生白得晃眼的手腕在唐卓面前晃了两下,“看够了吗?”他突然抬眼,可嘴角却带点着差点没被抓住的狡猾,几乎让唐卓的舌尖发麻,同时也让她的好感度往下掉了两个等级。
装货一个。
唐卓在心里迅速地得出了一个草率的结论,恶狠狠地像敲章一样盖在了臭脸哥的头上。
但没过一会儿,她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股拉力持续不断地戳着她的左手臂,她转头一看,只见那个帅哥不断用指尖戳着她的手臂。
她有点不解,凑过头去像听听他想说什么,但他似乎是不习惯离别人那么近,又往后靠了靠,空出来一个人的距离。
装货的平方。唐卓笑眯眯地在心里再次加码。
“同学,你带笔了吗?”男生的声音似乎是有点沙哑,带着一点变声期后的沉稳。
你来上学不带笔,人才,简直装货的幂次方。
“带了带了,我马上给你拿。”手里的动作可是比谁都快,她在她那早就瘪掉的毛绒小狗笔袋中刨来刨去。
颇有心机地选择了一根带着粉色羽毛的芭比联名笔,笑嘻嘻地递给她的同桌。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看笑话的意味,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的期待,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他的眼眸中。
他有些好笑地拿起那支笔,只是平淡地接受了,顺带着说了句“谢谢”。
那种五彩纷呈的复杂感立马在女孩的脸上很好地显现出来,带着一点偷鸡不成蚀把笔的懊恼。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就像是充了气的仓鼠一样,虎牙微微漏出来一角,似乎是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
有点像鼠来宝里穿红色衣服的花栗鼠,毕竟开局就把自己的主人送进了医院。
似乎是某种冰冷的本能,沈砚礼在瞥见牙齿的一瞬间恍惚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医院里他曾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形形色色的人,没有一个记住的。
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在门外等待。等待什么,他也不知道。
直到这节课下课之后,后桌女孩如蚊蝇般的声音问着她,“小卓,你现在还能吃辣吗?”
就好像是一下子触了什么机关一样,那女孩就开始装作泪眼汪汪的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蛀牙的痛苦,以及不能畅享辣锅的悲伤。
但在沈砚礼看来,似乎是后者比前者多得多。
“你不知道啊,我以前喝蜜雪冰城都要点全糖,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想吃麻辣烫小龙虾汉堡薯条炸鸡螺蛳粉烤肉……”
唐卓似乎开始发疯似得开始报菜名,甚至开始模仿行尸走肉,空洞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对牙齿的控诉和对重口味食物的渴望,逗得后桌的李汐玥都笑出了声。
在女孩们打打闹闹中,沈砚礼才将实现重新移到唐卓身上。
标准的学生短发,左边的那堆小夹子,红的蓝的一字夹刘海夹混着个掉了钻的发夹—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后,像只刚在灌木丛里滚了一圈的刺猬。
很显然是因为刚才的数学奥赛题让她的头发经历了一场史诗级大爆炸。外套松松垮垮地耷拉了一半在外面,露出卫衣上笑得灿烂的小熊。桌面上随意地摆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水杯,笔袋,甚至还有一个卡皮吧啦小手办。
说话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的,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很单纯,但是只要滴溜溜一转,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口口声声的一声声“宝宝,宝宝”听得沈砚礼有点麻木,但却强迫症似得把注意力移向了女孩张开嘴巴里的牙齿。
左下方的智齿已经拔掉,似乎牙齿都有点轻微的浅龋。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来他确实在医院里见过她。
“我记得你的牙。”
沈砚礼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女生正惊愕地盯着他看。
他甚至能从唐卓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管理中看出一丝骂人的话,一股巨大的热气从他自己的脸颊升腾开来,逐渐向四周蔓延开来,就好像脑袋上炸开了一朵蘑菇云,于是他落荒而逃。
留下一地的细碎的阳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