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今朝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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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大殿外，雕栏玉砌圈住了整个宫殿，白鸾迎风而立，紫袍金带，立于大明宫的最高点俯瞰上京。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怎么不回家？”
白鸾没回头，等那人同她一样倚着栏杆。
“你不是也没回去？”
刘稀弱转过头，懒洋洋打一个哈欠，甩出长辈的口吻。
“不一样。李磐山在等你，我猜你们今晚应该会有一场盛大的宴席吧？成德未来的主人，你可是这场戏的主角之一啊。”
白鸾瞥了她一眼，似在质问。
“这样说，你是成德节度的老师，岂不是更风光？”
刘稀弱大笑不止。
“风光？我若想风光，多少条路可走，怎会押宝你？”
很狂妄，很刘稀弱。
白鸾也跟着她笑起来，问她：“那你押对宝了吗？”
“还早着呢，日子那么长，谈这些多早啊，等到了时候自然会知道。”她换了个姿势，跟随白鸾的视线远望，似在抱怨，又似在闲聊，“怎么三镇今年都要换节度？他们死得倒还真是时候啊，早一步晚一步，河朔三镇都不至于悉数收入……”
她话没说完就被白鸾打断。
“师傅！”她唤她。
刘稀弱便不说话了。
白鸾也不说话了，只远远眺望街市楼坊。大明宫坐于整个上京的最高点，她站在这儿，能看到担花的小贩，招客的伶人，卖炊饼的老叟……总而言之，一整个上京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世人都说建都时，先祖皇帝特意使人算过，大明宫建在了龙脉上，才庇佑了林家百余年的半壁江山。白鸾却以为，几代皇帝都因为同样站在这儿，看过上京的繁盛，这才下决心使劲手段，叫大昭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你不开心。”
刘稀弱肯定的语气。
白鸾却无知无觉，兜圈子一般反问她：“我应该开心吗？”
刘稀弱也不这样觉得，但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了一副模样：“不应该吗？紫袍金带，三品大员，皇帝亲自下的诏书，比李磐山的节度来得还要风头无二。”
白鸾远眺上京，轻轻将自己的心声吐露：“成德节度身亡已满三年，内里将领群龙无首，早已按捺不住，大大小小打了无数场，我们若是要去，恐怕还有一场硬仗呢。”
刘稀弱撇眉：“怕了？”
“我？”白鸾伸出一根手指，一脸惊奇地指向自己，“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已经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了。”
刘稀弱看向白鸾，眼神复杂，像在看她，也像在横跨白鸾，看十年前的自己：“有的话不能乱说。苍天有眼，等到失去自以为不能失去的，你会后悔今天说的话的。”
白鸾勾了下唇角，轻笑：“这可不像你。”
“不像？人不会一直年轻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亲朋无一字的时候就知道了。”但随即，她马上又摇了摇头，“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年轻人听不进这样的话，又不是没‘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过。”
白鸾也回了她一句诗：“好了，叫我们‘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去吧。”
话一说完，她把手放到刘稀弱背上，轻轻推着她往前走，下那长长的台阶。
“哎哎哎，怎么开始推我了，嘴上喊师傅，手上可一点都不规矩啊。”
刘稀弱也就是这样一说，下楼的步子却很轻快。
李磐山安排的马车还在等着她俩呢。
她俩到时，李磐山已和身边人载歌载舞起来，该唱歌的唱歌，该跳舞的跳舞，整个屋子热闹非凡。
白鸾有理由怀疑，若不是她们现在的住址是朝廷安排的，驿站老板会把她们一行人都扫地出门。
李磐山见白鸾来，一面朝她招手，一面向她跑来。
“你回来啦。”这是李磐山重见白鸾说的第一句话，随后她手往门边一指，“你看，是谁来了？”
白鸾定睛一看，却看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黑发红裳，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香囊若干，何等潇洒，何等豪迈。不是林和还能是谁？
白鸾又惊又喜。情不自禁跑过去，一把搂过林和的腰，把头轻轻放在她肩上，以示亲昵。松开后又笑着牵过林和的手，大拇指在林和手心摩挲着，像在摸什么珍宝。
“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同我说？”
林和撇了撇嘴，也笑着回白鸾：“怎么？没经过你准许，我连上京都不能待了？”
白鸾拍了下她的手背：“哪里的话，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和大笑起来，也反搂过白鸾的背：“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还生气了。”然后，她看了眼屋内跳胡舞奏胡乐的众人，对白鸾侧过头，“你不会想要在这屋里聊天吧？走，让我们去院子里吧。”
说完，她紧紧拉上白鸾的手，噔噔噔地下了楼，迈大步走进院子里。
大昭用来接待贵客的客栈，装潢先不提，建造的日子也是久的。就比如如今院中恰好有一棵泡桐树，高达五丈，午时遮天蔽日，现在正好是开花的时候，香气扑鼻五米可闻，一大朵接一大朵白紫色的花，不时坠地，发出咯噔的声响。
月出梢，她俩站在树下，相对无言，像两个纸糊的假人。
还是林和率先打破这怪异的沉默，她提起自己的衣摆，笑得灿烂：“阿鸾不是想见我吗？今日见到了，怎么不高兴？”
白鸾想跟着她笑，却又实在笑不出，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干笑了两声。
“哪里有不高兴，不过在想一些俗事罢了。”
林和又上前，伸出手，在白鸾眼前摇了摇：“这么出神，是心事吗？若是心事阿鸾可以同我讲的。”
白鸾只是看着她，眼睛不眨地看了许久。
“怎么光提我了？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去扬州呢？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林和绷住嘴，不说话。短暂的沉默后，又开口：“你寄来的信我同姑母都看了，忍冬是细作，我们都知道。也多亏了忍冬，若不是她，长公主府上被上京安排的那些钉子，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拔掉。”
白鸾有意改一改她俩这奇怪的氛围，故意说笑道：“这样看，忍冬反倒是福星了？”
林和头一昂，像一只骄傲的波斯猫：“细作算什么福星，倒不如说我是福星呢。”
白鸾有意哄着她：“对对对，我们阿和是福星，帮我和长公主拔去眼线，可聪明了。这样说对吗？”
林和这才满意，略微点了一下头。
白鸾犹豫了一秒，迟疑问她：“你有没有事瞒我？”
“怎么这么说？”
白鸾叹了口气：“不要瞒我。林琅不是……他不是那样轻易就心甘情愿下放权力的人，哪怕这权力他并不能使用分毫。”
“你不是拿一半的虎符同他换了？”
“对，但是还不够。所以我想知道，你同长公主做了什么？”
这下，该叹气的变成林和了。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阿鸾的眼睛。”她这样说着，伸手摸了摸白鸾的眼眶，月光照在她眼皮上，薄薄一片透着光，白玉一般，“我同姑母耍了个小心机，林琅虽然不信却也不疑，恨不得全副武装防备呢，自然愿意把对上京而言没什么价值的成德给你。”
白鸾眼睛瞪大，微张开嘴巴，还是极诧异的一张脸。
林和却还在笑。
“阿鸾想问我，到底耍了什么心机对吗？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真要说起来，还是我们圣上的太过多疑。”
她说出圣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分明是嘲弄的。
“既然上京能往扬州安钉子，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叫这些钉子为扬州所用呢？我同姑母特意放出了姑母意愿造船出海，拉拢异国的消息，他担忧姑母意图谋反，恨不得花上百倍千倍的力气死盯着扬州，既如此，舍弃掉眼下对大昭毫无用处的河朔，就很合适了。”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一时之间，白鸾恍然大悟，脑海里那些迷雾都彻底散开。
只是……
她长叹一声：“如此一来，林琅定要死盯住扬州了，这对长公主而言实在不妙。罢了，是我又欠她了。”
林和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拉住白鸾的手。
“阿鸾，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对方愿意的话，你就不欠什么的。”
对此，白鸾只是淡淡回了句：“不一样。”说罢，她像想到什么，又问起林和，“对了，忍冬呢？”
“在马车上。”林和盯着白鸾看，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叛徒，不过，如你所愿，我把她给你带来了，活着的。”
听到这话后，白鸾才真正放下心，甚至把手从林和手里抽出来，有闲心拍了拍她的头：“我答应了她姐姐，会叫忍冬完完整整的同她见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对白鸾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林和不赞同，却也不反对，只是说：“阿鸾，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白鸾有些讶：“你怎么了？有人给你难堪了？”
在白鸾心目中，林和一直都是那个没长大小女孩，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可以从林和嘴里听到这样的道理。
林和摇头：“没有。也许，是我长大了吧。”
她说这话时，一朵泡桐花被风吹落，刚好坠到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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