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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时光里的糖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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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学楼里的喧闹慢慢沉了下去。苏砚秋抱着一摞刚理好的复习资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找到江余白。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夏末草木的淡香,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也摇着窗外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还没走啊?”苏砚秋走过去,把资料搁在窗台上,“刚在教室没见着你,就知道你在这儿躲清静。”
江余白转过头,手里捏着颗透明糖纸包的水果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的褶皱:“刚写完卷子,来透口气。”他把糖递过来,眼底带着点软乎乎的笑意,“喏,给你的,小卖部最后一颗橘子味的,你上次说喜欢这个味。”
苏砚秋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让他随口问:“你好像总爱吃这种水果糖,小时候经常吃吗?”
这话像一把轻轻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江余白记忆的门。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树叶:“不是经常吃,是只吃过一次,却记了一辈子的糖。”
苏砚秋看他神色沉了下来,没敢追问,就靠着窗台陪他站着。走廊里偶尔飘来其他同学打闹的笑声,反倒衬得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
江余白的指尖用力攥了攥,糖纸发出细细的声响,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往事,像被潮水卷着的贝壳,一个个涌了上来。
“我五岁那年,爸妈离婚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滋味,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最后把我扔给了乡下的奶奶。”
奶奶的日子过得苦,心里还憋着对我妈的怨,这份怨,全撒在了我身上。江余白记得,刚到奶奶家第一天,就被安排在柴房睡觉,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夜里能听见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奶奶从不叫我的名字,就喊“讨债鬼”“扫把星”,说我克得家破人亡。
“那时候我才五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江余白的声音带着一点轻轻的颤抖,“我想讨好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扫地,放学回来就去地里拔草,可不管我怎么做,都换不来她一句好脸色。”
我最怕冬天。乡下的冬天特别冷,我只有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里面泛黄的棉絮。奶奶从来不给我生火取暖,我的手脚总是冻得红肿开裂,一碰就疼得钻心。有一次,我帮奶奶去河边洗棉衣,河水冰得扎手,小手刚伸进去就没了知觉,洗着洗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冰面上,一下子就凝成小小的冰珠。
“我不敢哭出声,怕被奶奶听见骂我矫情。”江余白自嘲地笑了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件厚棉袄,能不用在这么冷的天洗那么多衣服。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从来没实现过。”
在学校里,我也是被孤立的那个。同学们知道我没爸妈,奶奶也不疼我,就都欺负我。他们抢我的作业本,在我的课本上画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我背后喊“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甚至把我推倒在泥坑里,看着我满身泥污哈哈大笑。
我从来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老师。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没人的地方偷偷舔自己的伤口。我常常在午休时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话,山谷没有回音,就像我满心的委屈和孤单,从来没人听见。
“那时候我特别羡慕同桌,他爸妈每天都会来接他,给他带好吃的,下雨的时候会给他撑伞。”江余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躲在教室门口看,看他们手牵手走在雨里,心里空落落的。我甚至记不清爸妈的样子,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我。”
七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奶奶以为我装病偷懒,不光不管我,还骂了我一顿,让我起来去喂猪。我挣扎着爬起来,没走几步就摔在地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江余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想,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冻挨饿,不用再被人欺负了?可又有点不甘心,我还没吃过真正甜的糖,还没被人好好抱过一次。”
就在我意识慢慢模糊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抱了起来。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温柔的脸,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是刚到村里小学支教的陈老师,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陈老师把我抱去了村卫生室,守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江余白的眼底慢慢亮了起来,像乌云散了,透出点阳光,“她给我敷毛巾降温,给我喂水喂药,还会给我讲故事。我退烧那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我嘴边,说‘小白,吃颗糖,病就全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真正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我含着糖,看着陈老师温柔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甜了,甜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老师问我怎么哭了,我说糖太甜了。”江余白笑了笑,眼角湿湿的,“她就摸着我的头说,小白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吃到更多更甜的糖,会有人好好疼我。”
从那以后,陈老师就成了我生命里的光。她会经常找我谈心,给我带课外书,教我认字写字。她还会跟奶奶说,孩子需要疼,不能随便打骂。慢慢的,奶奶对我的态度好了点,虽然还是不亲近,可再也不会动不动就打骂我了。
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敢再欺负我了,因为陈老师告诉大家,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能欺负别人。陈老师还会带着我们一起做游戏、办黑板报,我慢慢变得开朗了点,也有了几个好朋友。
“陈老师教了我两年,那两年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日子。”江余白的语气里满是感激,“她告诉我国外有很多好看的风景,有很多有趣的书,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还说,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都要做个善良、勇敢的人。”
九岁那年,陈老师因为工作调动,要离开村子了。临走那天,她给我买了一大袋水果糖,还塞给我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小白,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别忘记了,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
我抱着那袋糖,送了陈老师很远很远。直到陈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舍不得陈老师,可我知道,陈老师是去更远的地方,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陈老师走后没多久,奶奶突发重病走了,没亲没故的我,被送进了镇上的孤儿院。我本以为能有个安稳的地方住,可没想到,孤儿院的日子还是黑漆漆的。院里的大孩子看我瘦小懦弱,总抢我的饭菜、藏我的东西,把我当软柿子捏,我常常躲在角落啃干硬的馒头,抱着陈老师送的笔记本偷偷掉眼泪,兜里的水果糖成了我唯一的念想,每次吃一颗,就觉得陈老师好像还在我身边。那段日子,我还是沉默,还是学着低头忍,可心里总记着陈老师的话,再难也没放下读书,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课本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命运终于给了我一束真正的光。江家的叔叔阿姨来孤儿院领养孩子,他们一眼就看中了安安静静、却眼神很坚定的我。江家家境很好,可一直没有孩子,江叔叔江阿姨待我就像亲生孩子一样,他们给我取名江余白,这是我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家的温暖。他们从来不会提我的过去,只是把最好的都给我,给我买崭新的衣服,做我爱吃的饭菜,我生病时他们彻夜守着,我学习遇到难题时他们耐心教我。他们会牵着我的手逛公园,会把我搂在怀里说“我们家小白真厉害”,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的冰。在我心里,江叔叔江阿姨从来都不是养父母,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江家,就是我唯一的家。
也是到了江家以后,我才认识了陈小云。她是陈家的千金,小时候长得特别可爱,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谁见了都想捏一捏。可她性子一点都不软,跟我凑到一起,就成天打打闹闹,抢零食、抢遥控器、抢好看的本子,吵起来谁也不让谁,活脱脱一对死对头。那时候我总嫌她烦,她也总说我闷葫芦,可真有人欺负我,她又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现在我们还在同一个班,她也认识苏砚秋,见面还是会互相怼两句,可我心里清楚,她早就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了。
“那袋糖我吃了整整一年。”江余白说,“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我就吃一颗,心里就会甜一点,就会想起陈老师说的话。后来到了江家,爸妈待我那么好,我把陈老师的话记在笔记本上,也把江家的温暖刻在心里,每天都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不能辜负陈老师的期望,更不能辜负爸妈的爱。”
后来,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江爸妈的支持下,一路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高中,最后考上了这座城市的大学,遇到了苏砚秋。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特别自卑,不敢跟人说话。”江余白转过头看向苏砚秋,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是你主动跟我打招呼,拉着我去吃饭、去图书馆,还帮我补习我不擅长的专业课。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过去,却给了我最纯粹的信任和友谊。”
苏砚秋心里酸酸的,他从来不知道,平时总笑着的江余白,竟然有这样一段让人心疼的童年。他拍了拍江余白的肩膀,声音有点哽:“你特别勇敢,也特别善良,值得所有的好。”
“其实我挺幸运的。”江余白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虽然小时候过得不容易,可遇到了陈老师,遇到了江爸江妈,遇到了小云,现在又遇到了你。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还有人愿意真心对我好。”
晚风还是柔柔的,飘着橘子糖的清甜。江余白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苏砚秋:“再吃一颗,是不是觉得更甜了?”
苏砚秋接过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比刚才更甜了。他知道,这甜不光是水果糖的甜,更是江余白那颗熬过了苦难,却依旧温暖善良的心,是陈老师递来的那束光,是江爸江妈毫无保留的爱,更是此刻这份实打实的友谊。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苏砚秋看着江余白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们是好朋友,一辈子的那种。”
江余白笑着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一辈子的好朋友。”
暮色越来越浓,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温柔的光映亮了走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窗边,分享着藏在心底的故事,感受着此刻的温暖。那些曾经让江余白难过的往事,现在再想起来,已经不是疼了,而是变成了陪着他长大的印记。
他知道,是那些黑暗里的一点点光,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而未来,有江爸江妈的疼爱,有陈小云在旁边吵吵闹闹,有苏砚秋这样的好朋友陪着,他的人生,一定会像陈老师说的那样,满是甜甜的美好。
窗外的老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好像在说着那些关于温暖和救赎的小事。而走廊里的两个少年,也在这一刻,把彼此的友谊,深深记在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