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他记得最牢 ...
-
庄峤接到面试通知是在三天后，他本以为在创沃的层层筛选下，自己的简历早已石沉大海，却怎么也没料到惊喜会来得这么快。
约好时间和地点，他心情略微忐忑，数了数手机里的余额，刚发到的兼职工资，除去生活和要攒下的费用，勉强够得上买一件面试的新衣服。
巨大的玻璃门叮的一声朝两侧打开，庄峤捏了捏手里的资料，深吸一口气，跟随接待人员的指引排队在走廊等候。
明亮的落地窗前，规整的工位排列有序，站在这栋高楼平台上的任何一处往下望，可以看见剑拔云霄的云茂双子楼，还有挂着巨幅广告招商位的华田雨润商厦，不同于他刚在创沃门口仰视纵深时的高耸庞然，这里能俯瞰到江海市最繁华处的全景。
面试的人接二连三地进入，庄峤适时收回了视线，瞄了眼自己手上的顺序号，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下一个就是他了。
“庄峤。”
总共三位面试官，端坐在桌前的其中一个HR位于正中间，打量了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紧接着审视面前这张通过的简历，微微皱了皱眉，大抵是觉得和长相有些违和，沉吟片刻后开口：
“上面一栏有些大二的时候休学了两年，方便告知一下具体是因为什么吗？”
庄峤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沉默了半秒，抬头朝HR轻轻一笑：“当时身体突发状况，在家休养了两年，现在已经恢复。”
HR点点头：“不好意思，了解清楚也是为了方便以后进行背调核实，现在我们还需要对你进行询问几个和专业性相关的问题，你可以就你的想法进行发言。”
是了，这种排得上名号的大厂不像其他的小企业，肯定在背调方面更加严格，庄峤脊背微僵，奋力把不好的念头压下，假装从容地一一应答。
他固然设想过某天侥幸变成漏网之鱼随命运的缝隙流沙而下，那之后到来的种种恶果不是没可能再次将他彻底摧垮，可事到临头，面对迟来的风险，他宁愿先去享受一遍来之不易的确幸，再应对未知的一切。
他选择撒谎。
顺畅地交流完面试流程的最后一道题，坐在另一侧靠右的面试官突然凑过去和刚刚的HR低声附耳几句。庄峤只能看清动作，具体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等到对方重新坐好后，再次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复杂，然后让他回去查看后续的邮箱通知。
大厂的面试四轮左右是正常的，庄峤心里没底地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具体的下一轮面试内容和时间。
虽然此次初筛通过，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与他同获二轮资格的，很多都是有过留学经验的海归，还有一些其他名校的硕博，自己一个未毕业的本科生相比之下实在缺少吸引力。
庄峤多少还是存了点赌的心思，礼貌地颔了颔首，走出创沃大楼。
大楼的顶层办公室，整面落地玻璃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远处双子楼的云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裴怀羲倚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抬手将倒好的茶分别推给对面的两人。
“恭喜裴大总裁正式接手创沃。”
傅隋江以茶代酒举杯示意，笑容带着谦和：“和恒曜联智的合作，我这边已经在对接初步方案了，核心产品、渠道、利润分配我都捋过一遍，你有空看一眼，差不多的话预计下周过去签约。”
裴怀羲点头，目光转向旁边歪着身子背靠椅子上的男人，霍翊行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松垮的衬衫领口露出半截锁骨，闻后随意笑了笑。
双臂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我就不参与了。”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似乎嫌弃这茶太寡淡，随手又放下：“下周我得去一趟南杭市，老滕一走了之，倒剩下我这一个话事人，手上还有别的事儿要忙，抽不开身。”
裴怀羲也不勉强，表示理解顺便提了一嘴：“听说还在国外疗养？”
“是啊，伤得够呛。”接着摇头感慨，“谁让他当初陷那么深，出去清静清静也好。”
霍翊行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玩世不恭，扫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可别学老滕那样，为了个男人搞成那副德行，所以说啊，只要不走心，就永远不会湿鞋，谁先认真，谁先输。”
裴怀羲挑眉笑而不语，重新给他们两个续上茶。
“话别说得太满，”傅隋江慢慢扭过头，“每个人的命不一样，或早或晚，嘴硬早晚有一天遭报应。”
霍翊行嗤笑一声，不甚在意地转了话题：“话说你这公司刚接手，少不得要有个自己的人照应着，慈兄人设立久了，继承候选人的名次就要大打折扣。”
“我有分寸。”裴怀羲轻描淡写，“已经挖了人过来，两周后就到。”
下周二一早，裴怀羲和傅隋江一起抵达恒曜大楼，专门接引的几个副总提前在门口等着。尚程作为恒曜的研发总裁带头负责这个项目，见来人后率先热情地伸出手。
“裴总，傅总，久仰大名。”
简单寒暄一番，两人各自回握了下，共同乘坐电梯前往会议室。
近年来顺应形势，很多生物技术公司纷纷和药企联合进行投资孵化，恒曜作为老牌医药公司，在零售渠道方向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裴怀羲评估了好几家，最后盯上恒曜，除了口碑，更主要的是看重它实现商业化的能力。
会议室里三家企业的最高代表落座桌前，尚程身兼今天项目的主讲人负责讲解方案PPT和合同事宜，在背景白幕的字体中熟悉地介绍起这次的合作内容。
合作条款很详细，裴怀羲的创沃提供联合研发与技术授权，拿预付款和提成，傅隋江的青寰资本则进行资金支撑，恒曜最后通过零售渠道推广消费者，并享有优先收购权。
傅隋江抿了口桌上的茶，尚程身姿修长，讲解的时候站在台前嗓音不疾不徐，高度立体的脸部轮廓上眉眼带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听得很清楚，也很舒服。
繁琐的交接款项被叙述得条分缕析，这场合作最后如达预期，对三方来说皆是利益双收，全场一俱贯注到入神。
正是展开重要内容的时候，傅隋江眉头骤然蹙起，喉结滚动，像是吞咽了什么灼烧的异物，咽部开始不适。他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痒意，继续喝了口手边的水，可下一秒，胸腔却猛地咳了起来。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安静的氛围，讲解戛然终止，尚程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傅隋江身边，半蹲下身下意识前倾靠近查看，一边掌心搭到他的后背帮他轻捋顺气。
傅隋江咳得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起来。
“是哪里不舒服吗？”
伏在案上的手臂由于卸力自然垂落，腕部突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住。
“屏住呼吸，忍一下。”尚程温润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傅隋江泛红的脸色，凭借多年的专业经验很快做出判断：“如果近日没有身体异样，倒像是过敏的反应。”
“有服用过什么致敏物吗？”
裴怀羲凝眉：“没有，我们一起用过的早点，除此之外他没有接触和服用任何致敏的相关东西。”
尚程把人半扶着勉强坐起身，冷静下来环视一圈，几秒后眼尖地反应过来，视线落在刚刚饮过的茶杯上面。
“桌上准备的茶水是哪一种？”
站在旁边看傻了的助理愣愣回答：“是……新会陈皮。”
“可能是陈皮过敏。”尚程淡漠看了眼还在出神的助理，吩咐：“找一盒过敏药过来，另外重新接一杯温水。”
会议被迫暂停，傅隋江被扶到外面空气更流通的走廊上坐下，嘴唇触碰到药片，就着尚程的手吞咽下去，缓和了十几分钟后才感觉不适有所缓解。
他面上带着歉意：“抱歉，耽误合同签署的进度了，另外辛苦你照顾我。”
尚程很郑重，毕竟是由于公司地盘上自己人的疏忽，这场意外的事故说到底他要负主要责任。
没有半分迟疑，他代表公司诚恳地表示招待不周：“是我的问题，没有事先了解清楚傅总的过敏物品，让您来签合同还受到这种损伤，是我要先跟您说声抱歉才对。”
“承蒙傅总的宽容，之后您得空再请您吃饭，为这次的事好好赔罪。”
傅隋江茫然一笑：“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对陈皮过敏，浪费了你的心意，和你没有关系，不影响最后签约合作就好。”
等到傅隋江恢复大半，再重新进入到会议室的时候，尚程走在最后面，临近门前刚好经过，不着痕迹地把剩余的药片递到助理手上。
合同签署得很顺利，针对明确的条款，三方企业都表示满意，送走了全部的客户后，尚程才终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战战兢兢的助理被叫进来，从入门后就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近乎苍白。
尚程面上没有什么其余的表情，开口的语气也并不冷肃，和他端方柔和的面容很是协调。
浸淫多年职场的需要让他选择为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提供优化方案而不是苛责。
“初衷没有错，但你要记住，我们签的不只是合同，更是对每一位合作伙伴的周全。你提前查过傅总的履历，合作背景，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宾客禁忌----饮食偏好，过敏史。今天傅总中途过敏，影响签约不说，还差点造成安全问题，这是失职。”
“以后所有会议，待客饮品全部换成白水。”
尚程最后一次耐心地敲打，避免员工遭受打击在工作上懈怠：“失误已经发生，过度追责没有意义，下次不要再犯就好。”
签约进程拖慢，裴怀羲从恒曜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正是赶上下班通勤潮，红灯卡了将近一分钟车流才缓慢蠕动起来。司机刚要踩下油门，下一秒却再次被生生逼停。
转弯处交警打手势示意，救护车闪烁着光挤进拥堵的路口，前方发生车祸，后面的长串车流全部被卡住。
喇叭声此起彼伏，等待的时间太久，裴怀羲原本是打算回创沃处理工作，但现在想要拐弯返回也已经来不及。
许久后，裴怀羲按了按眉心，降下一半车窗，想透口气。
手指无意识敲动着车窗边缘，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前方停滞的车辆。堵得太死，压根看不清具体路况，车子极缓慢才能挪动一丁点的距离。
寸步难行移了几米，前方骤然一声嘶叫，微微露出的空间中央出现一滩刺眼的暗红。
一只小小的流浪狗，湿漉漉地躺在道中间的柏油路上，早在车辆发出二次碰撞前，身体就已先一步失去了起伏，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血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阳光下慢慢凝固。
周围的车辆纹丝不动，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时间又悄悄过去几分钟，一个蓝色的身影穿过车辆的间隙快步走了出来。
裴怀羲敲动的手指几不可察止住了。
上一次见面巧合又仓促，他记得最牢的是那张脸，现在人影再现，依稀的印象竟就这样重叠上了。
庄峤绕过随时可能挪动的车辆，径直走到那只死透的小狗身边，直接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蹲下身将那具冰冷的尸体完整包裹起来。
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找到一处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刨开，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把小狗放进去，再一捧一捧地把土埋回去，坑也填得平整。
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重合。
这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划开裴怀羲自以为痊愈的皮肉，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自己得到的那只来之不易的蝴蝶。
在被残忍地戮杀后，自己固执地托着那具蝴蝶的残骸，他试图用胶水把断掉的翅膀重新粘回去，甚至异想天开把它埋进花盆，以为就如同种花一样每天浇水，施肥，蝴蝶就能从土里重新破茧而出。
庄峤那件水洗蓝的牛仔外套脏污了，红灯在交通信号灯杆上转变为绿色，车辆开始正常通行。
裴怀羲在即将接触到那道目光前思绪猛然切断收回。
车窗缓缓上升，车辆在汇入主路后渐渐消失，直至不见踪影。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