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记》穿花寻月

28、当时明月1

　　陈戈先是去了刘姐的小馄饨店，他冲入店里的动作把所有食客吓了一跳。

　　刘姐就没见过陈戈这么着急的样子，她擦了擦围裙问：“怎么回事？”

　　陈戈手指微微发抖，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张女人的侧脸照，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刘姐，你帮我看看......是她吗？”

　　他已经很多年没喊过“妈妈”这两个字了。那个女人走的时候，他才六岁，记忆里的影像早已模糊昏黄。这些年，他在馄饨店听过太多闲言碎语，“她好像在深州发了财”“有人在原江见过她”“打扮得可时髦了”。可每次追问具体，那些婶姨又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就像追逐一个永远抓不住的影子。

　　刘姐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哎哟”一声。

　　“还真是……”她下意识看向陈戈的脸，又看看照片，喃喃道，“你这鼻子眼睛，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一点没老？”

　　陈戈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回来了？”

　　“谁给你发的？”刘姐警觉地问。

　　陈戈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摇了摇头。现在他什么都不关心，只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走了十几年了，”刘姐叹了口气，“怎么突然……”她话没说完，又看了眼照片，欲言又止。

　　陈戈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得到肯定的消息后，陈戈又返回到老房子那里，上楼梯的时候，心情十分沉重，他害怕看到她，又怕看不到她。看到了又该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他妈的存在就像一个符号一样，只有形状，没有内容。这么多年她在做什么，生活的好吗？听刘姐说，她是个女强人，不闯出一番事业是不会回来的。所以，这是混好了又回来了吗？既然混好了，还回到这个小城市做什么？

　　陈戈走到门口，房子里面似乎是静悄悄的，不一会儿，又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他敢肯定，里面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他的脚跟灌了铅似的，定在那个贴着“内有恶犬，闲人免进”的贴画前面，是他当时在他爸喝醉酒后贴的，像个幼稚的警告。整层楼就他家还用着老式铜锁，钥匙孔都磨得发亮。陈戈一直没换，说不清在等什么。

　　陈戈握钥匙的手出了层薄汗。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锁芯。

　　里面的女人闻声也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刻，陈戈的瞳孔陡然放大。

　　“是你？”

　　沙发上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烈焰红唇，一身名牌连衣裙。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见到陈戈也不惊讶，只慢条斯理地旋上膏体，往桌上一搁。然后说了一句：“你来了。”

　　“钱、丽、娜。”陈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钱丽娜就是那个只比他大七岁的小妈。

　　“你爸性格也不像你这样啊，”钱丽娜把头发拨去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线，“我怎么着也算是你半个妈，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

　　“你比我大几岁？”陈戈扯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行行行，每次看到我说话都冲的要死，”钱丽娜没走，反而悠闲的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陈戈走过去一把关了电视，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扯，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那张图片是我发的。”钱丽娜站在门口说。

　　“？”

　　“你就不想知道吗？”

　　陈戈泄了火，撑在墙边的胳膊竟然毫无征兆的松了下来。

　　钱丽娜悠闲的走进来，四处瞧着，走到陈戈卧室边上的时候突然八卦兮兮地“咦”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发。

　　“有女孩来过？”她回头，眼神玩味。

　　“……滚。”

　　“好好好，不问。”钱丽娜举手做投降状，“我这次从上海回来，可是专程给你送温暖的。”

　　“照片哪来的？”陈戈打断她。

　　“害，”钱丽娜接着说：“我从上海赶来，刚好给你带了点礼物。”

　　“我问你是不是你拍的？”陈戈说。

　　“当然不是，这是我从你爹那只手机里发现的，心想你肯定想要，就给你发过去了。”

　　“你又不肯同意我的微信申请，我只好给你发短信咯，你还不谢谢我？”

　　陈戈突然泄了气，刚开始看到照片的那种复杂的带着期待的心情现在全都化为乌有，现在心里只有一种茫然四顾的失落。

　　“少自作多情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要是还打这个房子的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

　　钱丽娜笑了笑，熟练的点了根烟，还递了一根给他，陈戈没接。

　　“听说你现在又在上学了？”

　　“说重点。”

　　“你们班主任真够神通广大的，我的电话号码她居然能找到，挺神奇的。我那天正在忽悠一个客户打水光针呢，一接电话居然是喊我去开家长会，魔不魔幻？”

　　“......”

　　陈戈再次陷入到无语之中。

　　居然是刘芳。

　　“你要是敢去......”

　　“我要是敢去你就敢让我颜面扫地？”钱丽娜抢先说：“说我是恶毒后妈还是小三？”她也就比陈戈大了七岁，不说年龄的话，他们看起来也就像同龄人。

　　“别这么生气，我虽然拿了你爸的钱去了上海，但是我吧也不是那么坏的人，你看，我找到你妈的照片了立马就给你发过来了。”钱丽娜从包里抽出一个红包，大方的放在茶几上，“快过年了，给你的。”

　　“拿上你的东西，滚。”

　　“你别说，你跟你妈还真像。”

　　钱丽娜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陈戈，她笑了笑，拎着包包，戴上墨镜，摇曳着裙摆走下了楼。

　　-

　　屋里安静下来。

　　陈戈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

　　期待了那么久，结果是一场空。

　　也好。他自嘲地想，真见到了又能说什么？难道要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太幼稚了。

　　今晚他不打算回学校那边，明天早上打车回就行。

　　距离省赛还有两个月，他得抓紧时间练习。

　　手机刚打开，就看到了一连串的消息。

　　【SB大庆：你人死哪去了】

　　【SB大庆：一言不合就消失？玩的哪出？】

　　【SB大庆：看到回个消息】

　　谢芷也给他发了消息。

　　【x：刘亿让我问问你家长会谁来？】

　　“......”

　　陈戈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换了只手机，登入账号继续练英雄。只是没练几把，觉得憋得慌，又换了手机，点进微信，翻开联系人那一栏，点进去添加好友提醒，他找到钱丽娜，点了同意。

　　桌子上的烟抽完了，游戏也打完了。

　　他叼着嘴里的最后一根烟，下了楼，走到网吧那边去。里面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拿包黄鹤楼。”

　　“要硬的软的？”柜台后传来声音。

　　抬头的时候，发现给他拿烟的不是谢芷。哦，原来换人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楼下就有买烟的，他为什么要多走一段路来到这边买烟。

　　他付了钱，站在店门口点燃香烟。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阑珊，他却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可笑，居然最想回去的是学校，是那个班级，那个座位，还有座位边上的那个女孩。

　　他好像有点......

　　喜欢她。

　　他立马按灭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

　　他摇摇头，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

　　晚自习的教室永远闹哄哄的。陈戈出现在后门时，几个打闹的男生齐刷刷看过来。

　　顾庆最先跑过来：“死哪去了？给你发消息都没回。”

　　刘晓博从门外旋身进来，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陈戈，“哎呦，没看着。”

　　陈戈趔趄了一下。

　　一切还是那么混乱。

　　万科扔了个篮球给他，“戈爷，接住。”

　　什么时候又给他换了称呼？

　　陈戈单手接住，看到谢芷坐在座位上看他，然后他把球再抛给万科，无端的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被他称为精神病院的地方，这个他觉得傻逼最多的地方，居然还有那么点可爱。

　　“你从市区回来的吧？”顾庆一下子就猜中。

　　“嗯。”陈戈回答。

　　最后一排的座位后边照旧是堆的满地的课本和一些体育器械，他抬脚跨过那堆凌乱，从谢芷背后绕过去，然后又趴在了座位上。

　　“谁又招惹他了？”万科问。

　　顾庆耸耸肩，人回来就行，陈戈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他都习惯了。“哎，明天周六了，去不去市区玩？”他问万科。

　　“玩什么？”万科说，“好好期末考试吧，不然开家长会的时候等死吧你。”

　　“我妈又不是不知道我成绩差，我都习惯了。”

　　“实在不行，让陈戈写答案吧，到时候你再抄抄呗。”

　　“去你大爷的，我可不敢抄了，考满分和二十分，你觉得我妈相信哪一个？”

　　“你丫的不会改答案啊？”

　　“只对选择题那也挺离谱的吧？”谢芷突然说：“后面大题全错的话。”

　　“......”

　　她突如其来的幽默让周围霎那间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万科和顾庆都不知道谢芷居然还会开玩笑，顾庆露出一排白牙嘿嘿嘿笑了笑，然后岔开话题问：“对了，期末考试第一名有五百块奖学金呢，谢芷，你有没有信心拿到？”

　　当然没可能，她边上坐着的可是陈戈。

　　市状元陈戈！

　　“没。”谢芷说的干脆，她不想说什么壮志豪情的话，因为他看过陈戈的物理作业，解题思路都是她意想不到的。

　　其实她还有个秘密没有人知道，上次刘芳说让她和陈戈把同桌的座位调开，她主动去刘芳那里要求不要调座位，因为她想跟陈戈请教物理作业。

　　她说谎了。

　　想到这里她又心虚的把头低下。

　　假装打开画本，继续画画，却不知道黑色墨水早就晕出一团黑了。

　　“有笔吗？”陈戈突然问。

　　“？”

　　他在问谁？

　　顾庆，谢芷，万科同时看着他。

　　陈戈正盯着谢芷，谢芷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从抽屉里翻出笔袋放在桌子上。

　　“你要哪根？”

　　谢芷的笔袋是黑色的透明的，里面五颜六色的各色水笔，奇形怪状。

　　有胡萝卜、可爱小猫、毛绒小熊、HelloKitty......

　　陈戈的视线扫过那堆笔，修长的手指在里面拨了拨，最后捏出一支来，“那就，小兔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