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军训（上） 疑似被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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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雨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大巴车门毫不留情地打开，倾倒出一群怨天载地的学生。
“什么鬼天气？”
“放我回家！”
抱怨声此起彼伏，盖过了老师的呵斥声。
林歆刚踏出车门，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雨点和狂风吹倒。她连忙扶住车门两侧的扶手。
“啧。”
十几辆大巴载着新生离开N市，去这个破地方军训，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不是来军训的，而是被拐到了缅北。
遥远的路程，颠簸的大巴，还有一路上给他们洗脑的……班主任。
班主任在出发前就强调过纪律，以及学校对学生发型的要求：发不过眉，男生寸头，女生高马尾。
并意有所指地看向某些人。
比如一手拿着小镜子，一手拨弄着法式刘海的林歆。
发型是低马尾，还特么是栗色的。
开营仪式在巨大的遮雨棚下举行。全年级的学生坐在台下的小板凳上，在一片嘈杂中聆听台上的发言。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初一6班的江柔，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学生代表站在台上，单手握着话筒，脸上挂着从容得体却又僵硬的笑。
林歆皱了皱眉，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
好烦。
她从小作为“别人家的孩子”，却相当厌烦在大人面前装乖，她从来不做不喜欢的事，哪怕这样能讨好别人。
当别的小孩在电视上声情并茂地朗诵课文时，她默不作声地把一沓作文奖状收进文件夹。桌面上，是暑假刚获得的钢琴十级证书。
她将这些连同其他个人用品放进箱子，盖上盖。
她就要搬到市区了。
这个夏天，她，终于彻底告别小学了。
阳光热烈灿烂，是个好天气。
她和大家一样，坐在低矮窄小的破塑料凳上，却依旧吸引了不少目光。
甚至别班的班主任也朝她看去，大概是好奇这名新生究竟有多不怕死。
于是，开营仪式结束后，她就被班主任找了。
班主任名叫梅樾，戴着细细的银框眼镜，极富领导气质。
“这位同学，你叫……”
“林歆。您找我有事？”
梅樾语气委婉：“我们班——初一1班，是全年级三个好班之一，九中也是全市排名前三的名校。这个基地也有其他学校在军训，要是让别人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老师不是强迫你和他们完全一样，但是最起码收敛一下可以吗？”
林歆：“……”
抱歉不可以。
但她嘴上却牵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比如？”
话里嘲讽的意味很明显了，然而可怜的班主任却以为这位新生很听话，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
最后梅樾迟疑了半天，终于说：“你最好把头发扎成高马尾，更有精气神。”
“嗯。”林歆机械地点点头。
“行了，去吧。”
她飞快跑进班级队伍中，长舒一口气。
自此，她林歆的黑名单里又增添一个人——梅樾。
集合的哨声响起，教官踏着稳健的步伐走来。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被这气势吓得噤了声。
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哨子，原本分散的人群立刻像磁铁一样被吸过去了。
教官伸直右臂，示意男生在下方排成一列。又保持着姿势往左走了几步，示意女生排在这儿。
排好队后，教官又不厌其烦地强调一遍军训的规矩。最后进行了训练前必要的排查。
“生病的，或是三个月内做过手术的，可以请假。有没有人？出列！”这是开始训练前必须问的问题。
教官的大嗓门震得地都在发颤，然而无人应答。
“既然这样，待会儿训练时不许再跟我请假了啊。确定没有啊！”
大概从未遇到过身体这么好的班，教官又确认了一遍。
空气中的声波从外耳道，一下下震动着鼓膜和听小骨，刺激着听觉神经。
仍旧寂静无声。
“好。两列变六列，快！”教官又吹了几声响亮的哨音。
军训不到一天，林歆觉得耳朵要聋了。
踢正步是最累的。
黑皮教官虎着脸，一圈圈地巡视，看到哪个男生腿抬不高就踢一下，遇上反抗的直接拎到场边，等到休息时间拉出来加练。
虽然教官不罚女生，但会把动作不标准的往后排——因为结营仪式要走方阵，领导会看的。
头晕目眩的林歆不断被往后排，最后竟到了倒数第二排。站她身后的是一个瘦瘦白白的男生，和她身高差不多。
周围除了他几乎全是又高又壮的男生，像一堵墙把她和其他女生隔绝。
伴随着他们肥胖的身躯不断淌下的汗液，浓烈的汗臭味钻入鼻腔，一股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从胃部蹿上喉咙，让她直犯恶心，几乎要呕出来。
她强忍着不适，鼓起勇气走到教官面前：“教官，天太热了，我晕得难受，可以休息一会儿吗？”她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体虚。
她几乎要崩溃了。
黑皮教官没有回答她，而是拖着大嗓门询问全班：“你们热不热？”
“热！！！”
“累不累？”
“累！！！”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向林歆：“看吧，大家都累。现在回到队伍里，继续训练。”
午饭时间。
林歆端着盘子，和打饭的阿姨进行无声对峙。
“……”
“同学，这个要不要？不能什么都不吃啊。”
“不用了。”林歆最后一次摇摇头。
她正思考着该如何离开，又一个班级来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环境变得很嘈杂。
眼看食堂入口要被堵得水泄不通，她连忙混进乌泱泱的人群，溜了——with an empty plate.
刚训练完本就没什么胃口，更何况这里的饭菜全踩中了她的雷区。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那就不必勉强了。
当她端着空盘子坐下时，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以为她被罚，所以仅仅惊讶一番，并不过问。
她默默喝着水，怀念起三年前那杯奶茶。好像从那以后，她因各种原因，再也没喝过奶茶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思绪被拉回现实。一个看上去阳光开朗的女孩坐到她身旁。
“没胃口，不想吃。”
“你不会饿吗？”女孩瞪大了眼睛。
尽管胃部隐隐作痛，林歆还是嘴硬：“不饿。”
“哦。”
人就是这么奇怪，有时遵从内心，有时又违心。
她的嘴硬遭到了报应。
下午的训练中，教官提高了要求，每一遍只要有一人动作不标准，所有人都要退回原位重新开始。
“快！跑起来！”教官催促着，好让他们不因多次后退而耽误时间。
效率还是要有的，毕竟要展示给校领导看呢。
林歆几乎要被身后的那个男生气死。
你快点行不行？！毕竟在转身跑时，后面的人骂的可是我啊！
就这样，在不知第几次的重复训练中，林歆忽然眼前一黑，腿一软，晕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秒，她身后的男生也直直地向前栽倒。
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在场的其他人：“？？？”
大家愣了一秒，猛然反应过来：“来人！快送去医务室！”
医务室的空调永远是最凉爽的，在这也不例外。
装病来蹭空调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两人，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俩根本不是装的。
林歆闭着眼，面无血色，冷汗直出。那个男生也好不到哪去，苍白的嘴唇紧抿着，眼睫毛不住地颤抖。
“……”
医生叹了口气，往他们的太阳穴上涂了点风油精。
“嗯……”意识渐渐苏醒，好似在一片混沌中看见了曙光，林歆缓缓睁开眼。空调吹出的冷风冻得她一哆嗦，又清醒了些许。
一杯电解质水递到了她嘴边。
林歆：“？”
“喝下去。”医生嘱咐完，又给那个男生递水。
林歆木然地接过，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难喝。
此刻她只想一把夺过他的水，大声告诉他：别喝！
然而她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又一口，仿佛在品鉴什么似的。
“……”行。
于是她也老老实实喝完了整杯电解质水，结果胸口发闷，又有点想吐了。
她一手撑着额头，不住地后悔。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军训自然是不用训了，这倒是有些意外。然而要强的梅樾看不下去：“我们班不能有任何人去病号连！”
林歆差点又眼前一黑。
苍天啊，大地啊，放过我吧！
那个男生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上前一步：“老师，我们都这样了，您还要我们继续训练？”
梅樾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看着他。
“……”
“你讨厌军训？”林歆悄声问他。
“你觉得谁会喜欢军训呢？”他反问道。
“Nobody.”她轻轻一笑，算是嘲讽。
教官并没有让他们训练，而是让他们在一旁的阴凉处休息。
他们坐在场边同一条长椅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空气。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昂头，遮挡视线的刘海流畅地滑向两侧。落日的余晖洒在操场上，一片金光灿烂，竟有些晃眼。
那一瞬间，几乎梦回小学。恍神中，仿佛又听到了那些话语，她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男生用余光打量着她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军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