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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婆婆 刘家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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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的晚餐,丰盛得像一场国宴。
长长的、由一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绣有暗纹的桌布。来自法国的昆庭银质餐具,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而矜贵的光芒。菜品中西合备,从低温慢煮的澳洲和牛,到刚刚从海里捞上来、坐飞机空运到此的深海东星斑,再到一盅盅用料考究、炖了足足八个小时的佛跳墙,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也昂贵得足以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然而,如此奢华的晚宴,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巨大的餐桌旁,只坐着四个人。
刘振华坐在主位上,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狼狈的西装,穿上了一套舒适的丝质居家服,但他的表情却比在顾乡办公室时更加紧张。他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目光时不时地就瞟向坐在他对面的顾乡,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依赖。
周雅坐在刘振华的左手边,她也换了一件得体的长裙。在顾乡的安抚下,她下午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忧愁和怯懦,却丝毫未减。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几乎不碰桌上的任何菜肴,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的客人。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坐在周雅的身边。他应该是刘振华和周雅的儿子,刘子昂。他全程戴着耳机,低头玩着手机,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隔绝开来。
而顾乡,则像一个闯入这场家庭默剧的、格格不入的异乡人,安静地坐在刘振华的右手边。她没有像刘子昂那样用手机来逃避,也没有像周雅那样低头不语。她只是从容地、优雅地,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她的动作很慢,很标准,仿佛在参加一场皇室的礼仪教学。她会认真地品尝每一口食物,然后用一种近乎于研究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打量着桌上的另外三个人。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这场晚宴,更像一场无声的、充满了各种情绪暗流的战争。
刘振华的身上,那团代表着“惊恐”的灰色雾气,比下午时淡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的、代表着“焦虑”和“担忧”的暗黄色。他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囚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的儿子刘子昂,身上则笼罩着一层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有属于青春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淡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母亲的“同情”(淡粉色),以及对父亲的、隐藏得很好的“鄙夷”和“恐惧”(浅灰色)。
而周雅,她依然是那个中心。那片冰蓝色的“悲伤”海洋,和她心脏位置那团暗红色的“怨恨”火焰,依旧在进行着无声的、激烈的对抗。但此刻,它们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喷发的、被冰雪覆盖的休眠火山,外表平静,内里却早已是熔岩翻滚。
“小雅,你怎么不吃菜?尝尝这个,今天的大师傅特地为你做的。”刘振华似乎是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小心翼翼地放进周雅面前的骨碟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笨拙的讨好。
周雅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没胃口。”
刘振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对面气定神闲的顾乡时,那丝恼怒又瞬间被压了下去,转化为了更深的焦虑。
顾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放下手中的银叉,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片僵局。
“刘总,令堂……生前最喜欢吃的一道菜,是什么?”她的问题,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刘振华愣住了,他没想到顾乡会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回答:“我妈?她……她最喜欢吃炸耦合,还有红烧狮子头……都是些油腻的东西。”
“哦?”顾乡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目光幽深,“那周女士呢?你喜欢吃什么?”
周雅似乎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顾乡,小声说:“我……我都可以,比较喜欢清淡一点的。”
“是吗?”顾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让人看不懂的微笑,“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好像很想吃点油腻的、重口味的东西呢?”
这句话,像一个神秘的、不祥的咒语。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周雅,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她拿着筷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餐厅里,只剩下水晶吊灯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和众人压抑的、几乎停止的呼吸声。
刘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妻子那僵硬的、一动不动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来了!要来了!那个“东西”,要出来了!
顾乡依旧保持着那个端着酒杯的姿势,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在她的“感知”视野里,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战争,正在周雅的身体里,激烈地爆发。那片原本包裹着周雅的、代表着“悲伤”的冰蓝色水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收缩、退却,像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挤压回了身体的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那团盘踞在她心脏位置的、代表着“怨恨”的暗红色火焰!
“轰”的一声!那团火焰,在这一刻,仿佛被浇上了一桶汽油,猛烈地、毫无征兆地,爆燃开来!暗红色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片冰蓝色的悲伤,从她的心脏位置喷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最后,从她的七窍中,蒸腾而出!
在顾乡的视野里,此刻的周雅,不再是一个柔弱的、悲伤的女人。她变成了一个由纯粹的、燃烧的“怨恨”构成的、可怕的人形火焰!
终于,周雅动了。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刘振华和他儿子刘子昂,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再是周雅的眼睛!原本那双温婉的、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忧愁的眸子,此刻,变得浑浊、凌厉,充满了刻薄的、属于老年人的审视和挑剔。那眼神,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冷冷地、毫不留情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嘴角,原本总是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讨好的弧度,此刻,却死死地向下撇着,法令纹深陷,形成了一个充满了不满和鄙夷的刻薄形状。
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一个逆来顺受的、没有存在感的豪门主妇,变成了一个掌控一切的、说一不二的、这个家的绝对女皇。
“咳……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发出的,不再是周雅那轻柔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吴侬软语,而是一种苍老的、沙哑的、仿佛声带被岁月和尼古丁侵蚀了数十年的、属于老年妇女的独特嗓音。
“这都做的什么菜?清汤寡水的,是想喂兔子吗?”
“鬼婆婆”,登场了。
她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眼神,扫过满桌昂贵的菜肴,然后用筷子,重重地敲了敲面前的骨碟,发出“当”的一声刺耳脆响。
“还有这碗米饭,蒸得跟石头一样硬!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的牙给硌掉吗?”她转过头,用那双不属于周雅的、刻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保姆,“王妈!你是怎么做事的?家里的米都吃完了吗?非要用这种陈米来糊弄我?”
保姆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夫人……这……这是泰国香米啊……”
“我管你什么泰国香米、越南香米!不好吃就是不好吃!”“鬼婆婆”蛮不讲理地呵斥道,“去!给我重新做!再给我炸一盘耦合!要肥肉多一点的!听见没有!”
保姆吓得连连点头,逃也似的跑进了厨房。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子昂早已放下了手机,他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无法言说的痛苦。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刘振华,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僵硬地坐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淌。
“鬼婆婆”训斥完保姆,便将她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转向了刘振华。“看你那点出息!”她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我问你,刘振华,我让你给子昂在城西看的那套婚房,你看了没有?”
刘振华的身体猛地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看……看了,妈……”
“看了?看了是哪一套?多大面积?单价多少?你别想拿那些糊弄鬼的资料来骗我!我告诉你,我们刘家的媳妇,房子不能小于两百平,地段不能出了三环!你要是敢在这事上给我打马虎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说话的语气、用词,甚至那些习惯性的口头禅,都和刘振华记忆中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一模一样!
刘振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相信了,他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个,就是他那个死而不僵的、阴魂不散的妈!
就在这时,“鬼婆婆”的目光,突然,越过刘振华,落在了顾乡的身上。她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用一种充满了审视和敌意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将顾乡打量了一遍。
“你,”她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是干什么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刘振华更是紧张得快要晕厥过去。他生怕顾乡说错一句话,惹怒了眼前这个“老祖宗”。
然而,顾乡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表情。她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地抬起眼,迎上“鬼婆婆”那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
在她的“感知”视野里,这个由纯粹的“怨恨”构成的“鬼婆婆”,正向她释放出一种强烈的、充满了排斥和警告意味的、暗红色的能量场。但顾乡毫不在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餐厅里这片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地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儿子请来,收了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