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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怨恨之息   二楼的 ...

  •   二楼的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厚重的、织有繁复花纹的波斯羊毛地毯,像一层沉默的苔藓,将两人的脚步声吞噬得一干二净。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像是两个漫步在云端的幽灵,有一种不真切的、与世隔绝的漂浮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现代派抽象画作。那些由冰冷的色块、扭曲的线条和无意义的符号构成的画面,非但没有给这个空间增添任何艺术气息,反而像一个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将整个走廊的氛围切割得更加空旷、压抑和寂静。
      周雅在前面引路,她的背挺得很直,姿态无可挑剔,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这是她嫁入豪门十年来,早已深入骨髓的、取悦他人的肌肉记忆。但顾乡能从她那微微僵硬的、几乎同手同脚的步伐中,清晰地感觉到她那份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这里……是书房。”周雅推开一扇厚重的、由一整块红木雕刻而成的门,声音低微地介绍道。
      书房很大,装修风格是那种老派的、充满了成功人士自我标榜意味的沉稳。巨大的红木书桌光可鉴人,上面除了一个古董笔筒和一台苹果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外,再无他物,干净得像从未被人使用过。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各种法律、金融、企业管理类的精装书籍,每一本都崭新得像是昨天才从书店买回来。
      整个书房,与其说是用来阅读和工作的地方,不如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用来彰显主人身份和品味的样板间,充满了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秩序感,却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人气。
      顾乡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崭新的书脊,没有丝毫的停留。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用来装点门面的“道具”上。在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她便无声地、彻底地,开启了她的“感知”。
      一瞬间,周遭那个由物质构成的、平平无奇的世界,在她眼中,迅速地、彻底地,呈现出另一番由情绪和记忆交织而成的、不为人知的真实景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彩色光点和尘埃,那是这个空间里残留的、属于不同人的情绪信息。
      大部分是中性的、代表着“平静”和“无思绪”的淡白色,像清晨的薄雾。但在书房最靠窗的那个角落里,却萦绕着一小团挥之不去的、代表着“烦躁”和“焦虑”的暗黄色雾气。
      顾乡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缓缓地向那个角落走去。那里摆放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高尔夫球推杆练习器,绿色的绒毯上,散落着几颗白色的高尔夫球。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地、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划过那根冰冷的、由钛合金打造的金属推杆杆身。一刹那,一股微弱的、带着高级雪茄和淡淡烟草味的“烦躁”气息,如同微弱的静电,顺着她的指尖,传递到她的感知中枢。
      这是刘振华的情绪。看来,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精力充沛、风光无限的地产大亨,回到这个空旷冰冷的家里时,也时常需要靠这种枯燥的、重复性的运动,来排解他内心的压力和焦虑。
      “这里是客房,平时……没什么人住。”周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顾乡的思绪。她又推开了走廊上的另一扇门。
      顾乡收回手,跟着走了进去。客房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水味,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飘入了顾乡的鼻端。那不是周雅身上那款温婉、内敛的“一生之水”,而是一款更具侵略性的、带着明显脂粉气的商业女香。前调是张扬的柑橘,中调是甜腻的玫瑰和牡丹,后调则是充满了诱惑意味的白麝香。这是一款典型的、用来在社交场上攻城略地的“战香”,与这个家的女主人那份与世无争的气质,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在顾乡的“感知”世界里,一股暧昧的、令人不悦的粉红色气息,如同无数张黏腻的、半透明的蛛网般,顽固地附着在客房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张看起来很柔软的大床的床头,以及主浴室那扇磨砂玻璃的门把手上。
      顾乡的眼神,在刹那间,微微一凝。看来,刘振华的出轨对象,并不仅仅是停留在公司层面,甚至,已经不止一次地,登堂入室了。而周雅,对此或许并非一无所知。否则,她介绍这里时,语气里那份刻意压抑的、一闪而过的停顿,又该如何解释呢?
      顾乡不动声色地退出了这间充满了谎言和背叛气息的客房,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最尽头的那一扇紧紧关闭着的、看起来与其他房门并无二致的门上。然而,还没等她走近,一股浓重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阴冷感,就如同无形的潮汐,扑面而来。
      在顾乡的“感知”视野里,那扇门,已经不再是一扇普通的门。它仿佛一个缓慢旋转的、不断向内吞噬着光线的黑色漩涡,正源源不绝地、向外散发着墨汁般浓稠的、深不见底的“怨恨”,以及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冰冷刺骨的“悲伤”。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这里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股停滞而压抑的、强大的能量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无数细小的冰渣,让人的肺叶都感到一阵刺痛。
      “这里是……主卧。”周雅的声音,在顾乡的身后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颤抖。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顾乡转过头,平静地问。
      周雅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抗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但最终,她还是像一个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的士兵,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步伐,走到门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阴冷停滞的感觉,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狂暴地、毫无保留地涌了出来。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具有侵略性,以至于顾乡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的皮肤,都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的鸡皮疙瘩。
      主卧很大,装修得比楼下客厅更加富丽堂皇。巨大的落地窗前,挂着厚重得如同舞台幕布般的深紫色丝绒窗帘,将午后灿烂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使得整个房间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压抑,像一个不见天日的、奢华的陵寝。一张king-size的欧式雕花大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床上铺着昂贵的、泛着冰冷光泽的真丝床品,看起来奢华,却毫无温度,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但吸引顾乡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些由金钱堆砌起来的、冰冷的装饰。而是摆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银质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面容严厉、颧骨高耸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式服装,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她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一双精明的、略显浑浊的眼睛,正透过镜片,锐利地、审视地,盯着镜头,仿佛在审视着这个让她充满了不满意的世界。
      “这是……令堂?”顾乡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缓缓地转向身旁的周雅。
      “是……是我婆婆。”周雅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充满了卑微。
      顾乡迈开脚步,缓缓地向那张大床走去。她的“感知”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能明确地“看”到,整个房间里,那股最浓重、最核心的“怨恨之息”,其源头,正是床头柜上那张属于亡者的黑白照片,以及这张属于生者的、冰冷的婚床。
      她伸出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想去触碰一下那个冰冷的、承载着无尽怨念的银质相框。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相框的瞬间,一只冰冷的、颤抖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下意识地、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别碰!”周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悲鸣。
      顾乡停下动作,转过头,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周雅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了一般,触电似地,猛地松开了手。她脸色苍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顾乡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她低下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不敢与顾乡对视。
      “对不起……顾大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顾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看”到,周雅身上那层原本还算平静的、冰蓝色的“悲伤”水汽,此刻正在剧烈地、疯狂地翻涌,像一片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而在她心脏的位置,那团暗红色的“怨恨”火焰,也随之“轰”的一声,燃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将那片冰蓝色的水汽彻底蒸发。
      这个女人,正在被她自己的情绪,一寸一寸地,撕裂。
      “你很怕她,对吗?”顾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周雅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不堪一击的心上。
      周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的陌生女人,能如此轻易地、一针见血地,看穿她用十年婚姻、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忍气吞声,才勉强维持住的、那个所谓“幸福豪门太太”的假象背后,所隐藏的、最深、最不堪的秘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那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宣泄。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的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顺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争先恐后地滑落,最终,无声地、无力地,砸在那张昂贵的、柔软得能吞噬一切声响的波斯地毯上。
      顾乡没有像寻常的心理医生那样,递上纸巾,或者说一些“没关系,哭出来就好了”之类的、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慈悲的容器,沉默地、耐心地,承接着周雅那场迟到了太久的、无声的崩溃。她知道,对于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刺耳的。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安全地释放内心所有痛苦和委屈的出口。
      在顾乡的“感知”世界里,随着周雅无声的哭泣,她身上那层厚重得、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冰蓝色“悲伤”水汽,开始一丝丝地、缓慢地,向外逸散。虽然微弱,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许久,久到顾乡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周雅的哭声,才渐渐地、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哽咽而变得沙哑不堪:“对不起,顾大师,我……我失态了。”
      “没关系。”顾乡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情绪崩溃,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幻觉,“能和我说说吗?关于你,关于你的婆婆,关于这座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
      她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落在了周雅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有时候,让别人知道你的痛苦,是治愈的开始。无论那个‘别人’,是心理医生,还是……神明。”
      这句话,像一把失传已久的、古老的钥匙,轻轻地、精准地,插进了周雅那把早已锈迹斑斑、被她自己都遗忘了的、紧锁的心门里。
      周雅缓缓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师”。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却又深邃得像一片包容万物的夜空,仿佛能轻易地、温柔地,承载住她生命中所有的秘密、痛苦和不堪。
      在这一刻,周雅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倾诉欲。她想把那些积压在心底,无人可说,也无人能懂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也许,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真的能帮到自己。
      周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婆婆她……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故事,就从这一句,充满了无尽委屈和疲惫的话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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