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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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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处等候,等上官灵从阵法中破出,也是个问题。
上官捷一眼便看见了噬魂虫,顿时志在必得:“我那二哥居然还慢一步,看来他这天生福运的体质,也救不了宋寂那灾星。”
“三公子一路稳扎稳打,凭真本事率先突破幻镜,先到此处,那也是应得的。”旁人夸赞道。
上官捷唇角一扬:“说得好!”
言罢便要寻活物探路,恰见一只野兔自草丛掠过,不待他吩咐,身旁徐泾已张弓搭箭。须臾间,一只腿羽中箭的灰兔便被拎到眼前。
上官捷扫了一眼,嗤道:“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塞牙缝都不够。杜三,你留在此处守着,若有人靠近,便吹哨示警。徐泾,把哨子给他,你随我去猎些猛兽来试试。”
徐泾面露迟疑,却仍解下颈间短哨递与杜三。杜长林气喘吁吁接过,似恭非恭道:“三公子早去早回。”
沈恪拨开眼前的一株草:“这叫杜三的人,看上去修为一般。”
“拿丹药堆上去的修为,岂止一般。”殷昭道。
沈恪听他这语气:“你认得他?”
殷昭轻笑:“攀附上官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这杜长林却是近来最肥的一条。前几日宴上,有人误闯内堂,他为讨好主家,当场掐算,说那闯入者命格吉瑞,是专程来给主家‘招喜’的……油嘴滑舌之辈,有几分本事。”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在意,沈恪问:“就任由他们捉野兽来探路?”
殷昭道:“无妨。”
上官捷和徐泾迟迟未归,过了好一会,林荫中才显出他们的身影。只是看上去却没什么收获。
上官捷烦躁道:“真他妈奇怪,这么大的林子,难不成就这几只兔子?”
杜长林忙解下水囊奉上:“三公子莫急。来前我翻阅古籍,倒窥得这噬魂虫一二关窍。”
上官捷拍开水囊:“既有发现,方才为何不说?!”
杜长林赔笑:“方才恐隔墙有耳。您二位去得久,此刻周遭寂静无声,方敢开口啊。”
上官捷冷笑:“这噬境里谁是我对手?纵有不长眼的,还有徐泾在!他耳力过人,岂会容旁人藏匿?”
杜长林干笑不语。
上官捷白忙一场,火气愈盛:“少卖关子,快说!”
杜长林连忙道:“这噬魂虫有布阵之能,只能说明它们并非全无手段,若当真厉害,何必多此一举布设幻镜?其二,它们聚而成阵,秩序井然,不可小觑,恰也说明单只实力微弱。”
上官捷被他绕得头晕:“到底是强是弱?说不清楚你就说怎么办!”
一旁徐泾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杜长林讪讪道:“自然有几分能力,不过应当偏向幻像一类。幻镜杀人,凭的是‘人心’。反推之,噬魂虫若真有瞬杀之能,早该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考验人心?故而……它们的弱点,恰在‘人心’——有些‘人心’,它们吞不下。”
上官捷拧眉:“噬境内皆是各家子弟,它们一群妖虫,难不成还指望我捉人喂它们?”
杜长林汗出如浆:“三公子,此‘人心’非彼人心……”
上官捷破口大骂:“老子最烦读书人兜圈子!有屁快放!”
听着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殷昭忽轻笑一声,语气似督学训蒙:“若是不喜欢读正经书,多读点话本也是好事,少主我不会介意的。”
沈恪:“?”
想起前夜与方才的调侃,沈恪霎时明了他话中深意,正要反驳,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捂住了嘴。
沈恪紧抿双唇:“……”
殷昭斜睨他一眼,当面栽赃:“供你吃穿,竟想咬我?真疼,心都凉透了。”
沈恪额角青筋一跳,几乎想真咬下去。怕动作太大招来注意,僵持片刻,终究只虚虚“呸”了一声。
这一声干脆,并无半点湿意,沈恪却愣了,有些无措,心想自己怎么作出这般幼稚的动作。
殷昭垂眸瞥了眼掌心,语气悠然:“口技倒有天赋,将来落魄了,也算条出路。”
沈恪深吸口气,打定主意不想理他:“……”
那边,见上官捷已耐心尽失,杜长林忙道:“古籍有载,幻镜所惧之‘人心’,不过三者:至纯、至善、至勇。能勘破虚妄,任占其一便足矣。”
徐泾插嘴道:“英勇无畏者,便可能寻到失魂果?”
他这一插嘴相当于解释,上官捷面色稍霁:“英勇无畏?说得不就是我么?”
徐泾叹了口气:“公子,恐怕没这般简单。”
英勇无畏与莽撞送死,究竟有别。可惜上官捷似无这份自知。
上官捷:“怎么说?”
徐泾面露难色,望向杜长林。二人交换眼色,饶是杜长林这般舌绽莲花之人,此刻也觉棘手。他急中生智:“不如……等旁人先试?”
这噬境之中,除了各家子弟,便只剩困于阵中的上官灵与宋寂。上官灵逢凶化吉,宋寂霉运罩顶却总累及旁人——这两人凑在一处,从某种意味上说,倒是破局的上佳之选。
傻子都能听懂杜长林说得旁人是谁。
殷昭忽然低笑出声。
沈恪闻声侧目。
殷昭离得极近,此刻似想到什么趣事,眼尾微弯,露出一点尖尖犬齿,兴致盎然又成竹在胸的神态,莫名教人移不开眼。
上官捷勃然大怒:“等旁人?你想等谁?等我那游手好闲的二哥?让他取了失魂果,再让本公子去抢?!若让我爹知道我从他手里抢东西,家法岂能饶我!”
杜长林压低嗓音:“若二公子根本不知是您抢的呢?”
上官捷一怔:“……何意?”
杜长林眼底精光一闪:“此计若成,往后皆可如法炮制。只是不知……三公子愿不愿听我一言。”
上官捷沉默盯着他,半晌闷声道:“不能要他性命,也不能致残。”
“我哪儿有那般胆量!”
“当真没有?”
“没有!苍天可鉴!”
上官捷思考片刻,终于点头:“你说。”
杜长林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凑到他耳边低语。
距离甚远,听不到半点消息。沈恪不由蹙眉。
殷昭忽然道:“想知道他们的法子?”
沈恪:“……不想。”
殷昭:“不想便是想?”
沈恪:“……”
明明是这般危机四伏的时候,他此刻居然没有半点害怕紧张。
但那阵法真是奇怪,他们脱身已近两个时辰,按殷昭所言,未能及时撤离者必死无疑。上官灵与宋寂与他们同时入阵,耽搁这般久……究竟在幻境中经历着什么?
上官捷听完,掏出那瓶药,本来是一颗棕色大药丸,外壳一捻即碎,粉末飞散,手心顿时只剩一颗缩水的干瘪药丸:“谁这么做药的,你确定这药立即见效?”
杜长林道:“保证见效,黑市淘来的秘药,试过了!”
上官捷点头:“好!此番若成,前日你提的那人,本公子必替你抓来。”
徐泾突然道:“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个人?”
上官捷皱眉,旋即嗤笑:“你是说殷昭?呵……我怎么可能忘了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等他和我那二哥争个头破血流,到时他二人伤重,我让他们各服一颗药不就行了?”
满不在意的语气,到叫人忘了,这上官捷也是殷昭的手下败将之一,不止一次被殷昭挑飞兵刃。
沈恪沉默,殷昭脸上的笑意更加清晰。
很明显,在场之人只等两人,不一会,一人影终于在众人翘首以望中出现,手上失了不离手的风月扇,锦袍撕裂数处,脸上横着几道新鲜血痕,背上还负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是宋寂,软软垂下的手上满是擦伤。
上官灵嘴里骂了一句“狗东西”,声音嘶哑,丝毫没有注意自家弟弟就躲在不远处,正屏息凝神,准备上演一场‘兄友弟恭’的好戏。
他踉跄几步,脱力般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宋寂从他身上滑落,滚在落叶堆里,发出一声闷响。一番动作下来,宋寂软若无骨,明显伤得极重,脸上那张面具却还稳稳扣着,在昏光里泛着冷泽。上官灵喘匀了气,伸手敲了敲那面具,发出“叩、叩”几声脆响。
几声响后。
宋寂眼睫颤了颤,缓缓睁眼,盯向上官灵。
上官灵立马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我这不是怕自己背得是具尸体吗?那狗东西这回下手真狠……”
他边说边警惕地扫视四周,忽然,话音戛然而止。
侧前方一丛茂密树影,几片叶子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上官灵面色不变,却语调上扬道:“什么?宋家书房里有这东西?若是有这么个宝贝,何愁拿不下失魂果,你怎么现在才说?那我们现在去找些东西……好好……这不着急,在本公子心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你的安危……”
宋寂翻了个白眼。
“此处危险,我们先找个地方疗伤,地上容易被偷袭……你觉得……”上官灵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话音一转。
“树上怎么样?”
不等树上的人反应。上官灵随手一扬,袖中飞出圆珠,触地即爆!巨大的白雾瞬间包裹周身。等白雾散开,原地已空无一人!
树上的人似乎没料到他能跑这么快,一时死寂。
片刻,枝叶哗啦乱响,上官捷骂骂咧咧道:“杜三,你他妈刚才抖什么?!”
杜长林的声音传来:“三公子,我这人体质差,容易腿麻,实在比不上你这种修为高深的人、定力过人的……”
上官捷:“妈的,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笨手笨脑啊,要再误本公子的好事,下次别想跟着我。”
又一阵低声下气的赔笑传来。
但如今失了先机,上官捷倒也果断,他盯着白雾消散的方向,咬牙道:“我这二哥这次居然这么狼狈……殷昭迟迟未出现,恐怕他们早已交过手……殷昭也被困在别处。兵贵神速,我们先去找失魂果。”
说完,他恨恨骂了一句,将手中那枚干瘪药丸捏得嘎吱作响:“你这药有屁用,真是浪费时间,还以为你杜三有些机智,结果跟那赵三李三的一样办事不利!”
杜长林似因为这话强忍着难堪,却只是连连躬身,赔着苦涩的笑。
看着他们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没入林深,殷昭示意沈恪跟上。
注意到沈恪有些疑惑,殷昭道:“不必管,上官灵现在自顾不暇,有这位三公子提前探路,先到才能先得。”
他语气肯定,好似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沈恪总觉得奇怪,若是上官灵提前来,和上官捷正对上,不就知道他们的计谋了?可殷昭好似笃定他这个点才能出现……莫非上官灵被困这事,与殷昭分不开干系?
噬魂虫长得也就半人高,口器锋利,两对黑色透翅扑得震天响,走近后,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影几乎盖住整个树身,完全挡住了去路。
徐泾将毒药洒在兔身上。那只半死不活的兔子被他挂在箭矢上,一轮弓拉满,嗡得一声响,箭身一颤,兔子被定在树上,血流了一滩,死前还扑腾两下,但虫影围困的瞬间,它便成了一具骨架。
虫影却无丝毫异常。
上官捷虽不爱读书,却懂些逻辑:“这毒一滴便能放倒一只妖兽,这噬魂虫若百毒不侵,怎么还能躲在这树上,是这树有何古怪?”
有些人天生厌恶虫子,哪怕有了修为,也改不过来。
杜长林便是如此,他面色发白,不敢多看,只垂着眼道:“三公子,古籍杂记里提过一嘴,这失魂果树下据传镇着大鬼的尸身,大鬼心有怜善,残存意志才将这些噬魂虫困于此地,不得远离此树十丈……贸然进去,恐怕会被这噬魂虫直接生吞活剥,魂魄都不剩……”
上官捷啐了一口:“呵,什么大鬼小鬼,故弄玄虚!若真有结界困住这些虫子,那我们就用火烧,用水淹……这么大一棵树,根系深扎,也不至于被一把火烧死。”
失魂果的品阶随机。两百年前那颗只是紫果,取果之人死前说失魂果不止一颗,里面恐怕还剩一颗天级。但大多数人为了自己的机缘,哪怕噬境十年开一次,也不会花时间详细勘探这失魂树的情况,便是路过看了,为幻境所困,最后也草草了之。
一切术法无非物攻和术法两样。上官家善器物,多的是引燃的机巧。只见上官捷让徐泾再次搭弓射箭,每一只箭精准间隔落下,在树上形成犹如阶梯的箭桩,一圈圈攀沿而上。
上官捷取出一个小竹筒,从中抖出一团明黄色的小火苗。那火苗细长,上官捷将其攥在手中,倒不怕灼手,轻轻吹了口气后,火苗似苏醒过来,挣扎着,体型拉长变粗。
殷昭手上捏着静音符,解说道:“火鬼术。”
上官家收购那么多恶鬼,便是将其炼化成各种器物。这火鬼去除意识,却保留吞噬阴气的本能。方才那些箭尖上都抹了特殊气味,待火鬼长大一寸,下一刻,它便顺着本能攀附箭尖而上,每攀一箭,周身暴涨数尺。
几个眨眼的功夫,失魂树已被一条‘火龙’围剿!
噬魂虫发出尖锐的鸣叫,似乎也察觉这火焰的不凡。火焰天克阴邪之物,即便噬魂虫再怎么愤怒,也拿这火焰没法。
沈恪和殷昭站得较远,仍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眼见大量噬魂虫将要化作黑烟泯灭——
下一瞬,那火龙好似被无形之力扼住喉咙,丝丝黑气反缠上来!又是眨眼间,那精贵玄奥的火龙便被掐灭。这还没完,噬魂虫锁定了上官捷的方向,转眼便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
世家之间虽有制衡,但恶鬼当道,见有人将死,通常还是会搭把手。殷昭平日里救的人不少,此刻却似乎并不着急出手。
一只噬魂虫猛扑而上,口器刺入上官捷小腿!一声惨烈嘶叫后,等徐泾搭箭驱赶开那些虫子,上官捷的一条腿上已赫然露出森森白骨!
上官捷完全来不及反应,却能意识到这虫子的不凡,痛呼:“徐泾!先走!”
那杜长林早已跑远。眼见又一只噬魂虫跟上来,上官捷顾不得疼,快跑几步,竟一把抓住杜三,只留一句:“你杜三没做什么好事,今日就当给自己积攒功德吧!”
“啊啊啊啊啊!”
杜长林一脸惊恐,消瘦的身影眼看就要被噬魂虫抓住。
上官捷突然身形一顿,整个人好似僵住。一旁的徐泾眼疾手快抓住他。可不知为何,那噬魂虫好似只认准了上官捷,连更近的杜长林都视若无睹,甚至避开他,也要来噬咬上官捷。
上官捷这下彻底慌了神。平日里那些在外有价无市的珍贵机巧,此刻不要命地往外扔。
可那所谓的结界好似根本不存在,噬魂虫依旧紧追不舍。上官捷到底年轻,发现这点后顿时失了分寸,骂道:“为何这东西只追我?!杜三,它不吃你,你就过来给我挡着!我若身死,我爹饶不了你杜家!”
杜长林却好似摔昏迷了,此时躺在地上一声不吭。
见此,上官捷连骂“废物”的力气也没了。
一声与噬魂虫截然不同的尖锐嗡鸣传来。上官捷和徐泾自身难保,完全没听见。沈恪站在高处,却觉得这声音耳熟。
殷昭背对着沈恪,似一瞬不瞬地看着上官捷那边的闹剧。
那声音越来越大。
陡然间,一道红影如闪电般凭空出现,速度快到拉出一抹残虹!它精准无比地切入上官捷与噬魂虫之间,看不清具体身形,只觉红影一晃,“铛”一声脆响!竟刚好挡住了一只噬魂虫对上官捷的致命一击。
上官捷仓惶回头,却只看见一个巴掌大小、颇有些“精致丑”的朱红色小‘纸’人,边缘裁得毛毛糙糙,头上还用墨线歪歪扭扭画了两个小辫子。
那纸人心口位置被噬魂虫的口器刺穿了一个洞,它却毫不在意,嘴巴咧开,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弧度:“蠢货,还不知道跑吗?”
“邪修!?”上官捷本就濒临崩溃,被这诡异纸人一吓,更是魂飞天外。
沈恪恰好被殷昭身形挡住大半视线,只听到上官捷这声惊疑。等再回神看去,只有上官捷被徐泾提着跑的背影,而噬魂虫群……似乎突然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盘旋几圈。
最终,振翅飞回了巨树方向。
危机解除得突兀又诡异。
沈恪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莫名的,他目光转向杜长林原本躺倒的位置——
哪儿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