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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舅舅 菜鸡笑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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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辛流说出这些话的语气是那么自然,平静,仿佛过往这些经历再伤不了他分毫。
但褚燕曰知道,那分明是伤得多了,疼得多了,皮肉麻木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他忽然想起对方第一次开口对他提及此事时,嘴唇倔强地紧闭,无论如何都不愿开口,是在他一遍遍的引导下,才小心地将伤痛剖出。
而如今的逐辛流,却能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满脸无所谓。
“你说过的,这些事说出来会好受很多。”逐辛流突然轻声道,“现在我确实舒服多了。”
褚燕曰心中五味杂陈,连接下来要在纸上写的内容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然发现自己躲不掉了。他的心早已被对方强硬地填满。
褚燕曰猛然起身,小步跑到逐辛流面前,伸出双臂用力将他抱在怀里。后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地回抱。拥抱的动作如此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却又很难。
褚燕曰的个头稍矮一些,正正好好能将头埋在对方颈窝。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没办法给予任何回应,这样的拥抱或许能补偿他一些。
逐辛流见褚燕曰不言,于是更加紧地拥抱住他。他瘦了,却更加结实了。这一年因为练武定然吃了不少苦头,他明明之前那么怕苦怕累,又是如何熬到今天的?
他难以想象。
两人之间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没有办法再容下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没有人在这一次拥抱中主动松开手,二人虽皆未开口,但心中早已明白对方的心意。
这便足够了。
良久,褚燕曰松开怀里的逐辛流,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外头风声呼啸,咸腥的海风又一次吹入门扉,正如他初来时那般。
“最后一次了,等着一切都解决完,就有时间了,就能闲下来了。”他说。
“嗯,我期待结束的那一天。”逐辛流答。
褚燕曰回到桌前,继续写着那封未写完的信。
“阳无生那边实力如何我们暂且不明,如果当众翻脸,我们势必要得到其他名望颇丰的门派支持,否则仅凭我们几人之力是不能撼动他分毫的。”他道,“何况阳无生不是勾连了淮亲王么,很难说那边会不会死保他。”
逐辛流听着皱起眉。取阳无生性命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对方牵扯势力众多,盘根错节,他们若要有一力与之抗衡,首先在人数上不能输太多,否则这样一场斗争还没开始就先输了一半。
“月黎派愿意帮助我们应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南霜门前掌门已去,新掌门与我并不相熟,我不知她能否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助我……他们与阳无生并无利益关系,我想应该不会太难。”
“你现在写的信是给南霜门的?”
“嗯。我将藏玟整理的人数也一并写进去了,一会儿寄出便是。”褚燕曰说到这,顿了顿再接着道:“但仅仅有这两个门派还不够……”
“就眼下各大门派实力来讲,最佳选择便是上华林。”逐辛流接上他的话头,“虽然程双林支持阳无生,不过门内一半弟子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褚燕曰犹豫了一阵:“我知道你做的努力。但是只说服弟子的话不确定的太多了,毕竟他们只是弟子而已。”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们只能另想办法。”
褚燕曰蓦地想起什么,他蹭地站起身,将已经写好的信纸铺平晾干,匆匆搁下笔。
“不试试又怎知没有转圜的余地。”他道,“他现在是在平云壤还是在别处?”
逐辛流摇头:“他并未赴会,一直待在房中。你是要去找他?”
“嗯,我要和他当面谈谈。”
“我同你一块。”逐辛流赶忙追上他的脚步,生怕他慢了一点就不要他去了。
“宗云在门口拴着,藏玟把它一并带了回来,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你。”
逐辛流走出门去,一眼便瞧见了宗云。它依旧精神,一如往常。毛发甚至因为精细照顾变得油亮不少。
“好久不见。”他冲着宗云笑笑。
宗云对他叫了一声,甩甩脑袋,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上路吧,抓紧时间。”褚燕曰先一步跨上马,催促道。
逐辛流四下看了一圈,发现附近只有一匹马,明知故问道:“只有一匹,我与你同乘?”
褚燕曰生了逗他的念头:“怎么,你不愿意?那我可就走了。”
“别呀,我自是愿意与你同乘一路。”
“路费,一千两黄金。”
逐辛流:“?”
“好啊,一年不见学会我这一招了,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嗯。虽然一分钱也没骗到就是了。”
逐辛流翻身上马,将褚燕曰握着缰绳的双手包在掌心,驱使着宗云向前奔跑。他脸上是肆无忌惮的笑容,再不用在他人面前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可以任由表情出现。
“上一次你带着我骑马时,我还看不见,但现在我可以看见了。”褚燕曰笑说,“你带着我骑马时的风景,我都能看见了,不会忘记。”
逐辛流哈哈笑着,爽朗道:“我要你记一辈子,你可愿意?”
“这有何不愿。”褚燕曰说着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很长。”
逐辛流听到一点,但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会记得的。”褚燕曰笑笑。
马匹在天地间飞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像是从来不知疲倦。
褚燕曰感到风在他耳旁呼啸,飞速擦过他的脸颊。他仿佛回到了儿时,同逐辛流一块与风赛跑的日子。这些记忆星星点点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成为他最为柔软的一部分。
“近来门派防备森严,你暂时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逐辛流提醒道,“就说是我朋友就好,其余的不要多提一个字。”
褚燕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宗云被拴在树干上,它像是习惯了被栓的命运一般,自顾自地低头吃草。守山门的弟子见着逐辛流纷纷见礼,齐声喊道:“逐师兄。”
“今日掌门可在山中?”
“掌门在房中呢,师兄。”其中一位弟子道,“说是身体不适,要修养一阵。”
“多谢。”
逐辛流领着褚燕曰往内里走去,不少弟子都在空地处练功,见着逐辛流来都恭敬地尊称一声师兄。逐辛流一一点头应下,并未在他们身前过多停留。
“这是先前关过你的屋子,许久未有人打理过,已经积了不少灰。”
褚燕曰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那屋子方方正正,窄窄小小,看着倒像是个棺材。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
程双林的卧房同程儒鸷的大相径庭,一个破烂朴素,另一个则富贵奢华。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贵人的别居。
逐辛流伸出手去,轻轻叩响了房门。
门被人轻轻拉开,从里头走出一个小弟子。见了逐辛流先是行礼,随后道:“师兄,掌门大人正休息呢。”
“我有急事见他,他见还是不见?”
弟子面露难色:“这……掌门大人已经歇下了。”
“我有要事,他日后质问起你来就说是我叫的,与你无关。”
弟子低着头,无奈让到一旁去:“是,师兄。”
逐辛流与褚燕曰直接闯入屋中,房内拉了帘子,显得光线昏暗。程双林正卧于榻上,盖着一小方薄被,双眼虚闭着,听到动静也未曾睁开。
“掌门。”逐辛流轻声唤道。
程双林没有反应。
逐辛流不想在叫醒他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干脆伸手抚在他身上,开始疯狂地摇晃。
程双林忍无可忍,猛地睁开了双眼:“逐辛流,你做什么?”他瞪圆了眼,气冲冲的模样,看上去颇为好笑。
“弟子来找您谈谈。”
“我是不是吩咐过,我身子不适,需要修养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可是忘了,你的命都是谁给的么!”
逐辛流冷笑一声:“弟子有要事,若有打扰到掌门,弟子给您赔个不是。”虽是道歉的内容,但他的语气却尤为桀骜不驯。
程双林不耐烦地直起身,靠坐在床头:“何事?”
逐辛流往旁边让了一步,将身后的褚燕曰露出来。后者上前一步,直直走到程双林面前。
他盯着程双林瞧,把他看得后背直发毛,浅笑道:“舅舅,可还记得有我这个外甥?”
此话一出,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程双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是那个……引魂人!你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不是瞎子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和舅舅您聊聊往事,您可有空?”
程双林不复年轻,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一条一条褶皱逐年增加着,使他看上去非常苍老。
“我可没有什么外甥,你记错了。赶紧滚,莫要打扰我休息。”
“我娘名桂双懿,舅舅莫不是连自己姐姐名字都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