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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花园的橘子糖 顾清八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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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八岁那年的初秋,空气里都裹着顾家老宅的规矩味。
父亲顾放的生日宴,后花园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香槟塔的反光晃得人眼晕,穿西装的大人端着酒杯交谈,连笑都带着刻意的弧度。顾清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领口勒得他喉咙发紧,手里攥着本《商业入门》,是父亲刚塞给他的,只说“在角落好好待着,别丢人”。
他找了处爬满蔷薇的花架,石凳冰凉,刚坐下就把书放在腿上,没翻开,只是盯着书页上父亲的签名发呆。不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小孩被家长按着“站有站相”,唯独一个穿亮黄色短袖的男孩,举着个彩色气球跑,笑声像撒了把碎糖,脆得能穿透大人的交谈声。
顾清的视线被钉住了。
男孩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随着动作晃,阳光落在发梢上,像镀了层金;他笑的时候会露出颗小虎牙,一点没被“要懂礼貌”的规矩束缚,连追着抢他气球的朋友,都被他带着笑闹,没半点怯意。顾清看得发怔,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顾家的压抑、父亲的呵斥,母亲的严肃,都跟他没关系,浑身都透着“自由”的光。
没等他移开眼,男孩就撞了过来。不是故意的,是被抢气球的朋友推了一把,男孩没站稳,踉跄着撞到花架,顾清腿上的书“啪”地掉在地上,空白页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涂鸦,就这么露了出来。
顾清慌得立刻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书脊,就有人先他一步拾了起来。
“你的书,差点被踩了。”
声音比顾清想象中的还要更软点,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爽。他抬头时,撞进一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是那个穿黄短袖的男孩,额角还沾着汗,手里攥着没被抢走的气球,另一只手拿着他的书,视线落在书页上的小太阳上,挑了挑眉,却没问什么。
顾清的心跳突然快了,赶紧低下头,指尖碰到男孩的手心,有点烫。他赶紧缩回来,把画着小太阳的那页往里折了折,像藏起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小声说“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父亲说过“顾家的人要沉稳,别跟疯疯癫癫的人学”,可他看着男孩手里的气球,心里却偷偷羡慕那份“疯癫”。
男孩没走,反而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气球放在两人中间,轻轻晃着。他看了眼顾清攥得发白的衣角,又瞥了眼不远处喊他的朋友,却没起身,反而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的糖,糖纸是鲜亮的橙黄色,跟他的短袖很配。
“我妈给的,橘子味的,你吃吗?”男孩剥了糖纸,把糖递到他面前,“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吃点甜的会变得开心哦。”
顾清的眼睛亮了亮。母亲说“甜食会让人变懒,成不了大事”,父亲更不会让他碰这种包装花哨的糖。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接,却又想起父亲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低:“我不吃,谢谢。”
男孩也没勉强,把糖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好吧。对了,我叫江亦,你呢?你也是跟爸爸妈妈来的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顾清。”他飞快地报出名字,声音还是小,“我爸让我在这里看书。”
“看书?”江亦皱了皱眉,指了指他腿上的《商业入门》,“这么小就看这个啊?不好玩的。”江亦突然朝顾清伸出手:“我们在玩捉迷藏,你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那只手伸在阳光下,手指修长,掌心对着他,像在递过来一把打开“热闹”的钥匙。顾清的心跳突然快了,他其实很想答应,很想跟着江亦跑,很想像他们一样笑。他的手指动了动,一点一点抬起来,指尖朝着江亦的方向,快要碰到的时候,却突然僵住。
“顾清!”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冷得像冰,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勇气。顾清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朝着江亦的方向,却不敢再往前挪半分。他能感觉到江亦的视线落在他悬着的手上,也能听到江亦的朋友还在喊“江亦,快来啊”,可他只能飞快地收回手,攥紧衣角,低着头说:“我、我得走了。”
江亦伸着的手也顿了顿,随即收回来,却没露出失望的样子,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递给他:“那这个给你,下次要是还来这里,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顾清的手指动了动,想接,又想起父亲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可江亦没收回手,反而趁他不注意,把糖塞进他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小声说:“偷偷吃,别让你爸爸看见。”
顾清攥着那颗糖,糖纸硌得手心有点痒。他没敢再看江亦,转身就朝父亲的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走了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回头,江亦还坐在石凳上,手里举着彩色气球,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见他回头,还挥了挥手,露出那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让顾清眼眶发紧。
他想再看一眼,想把那只没碰着的手再伸出去,可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过来!”
顾清赶紧转回头,攥着手里的糖,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父亲皱着眉,盯着他攥紧的手:“手里拿的什么?扔了。”
他没敢反驳,却悄悄把糖往手心攥得更紧,直到糖纸的棱角硌进肉里,才小声说:“没什么,是纸。”
进了客厅,顾父把他拽到角落,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让你好好待着,谁让你跟不三不四的人说话?”顾清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糖纸硌得手心发疼,却没敢吭声,他知道,反驳只会换来更重的呵斥。
顾母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没看顾清,只对顾父说:“行了,客人还在,别让别人看笑话。”她递过手帕给顾清,“让他擦擦汗,等会儿还要给张总他们打招呼。”顾清接过手帕,指尖碰到母亲的手,凉得像冰,跟江亦手心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顾清躺在床上,才敢把攥得发皱的糖拿出来。橘子糖的甜味在鼻尖散开时,他想起江亦伸过来的手,想起自己停在半空的指尖,想起父亲冷得像冰的声音。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将那块糖藏在了枕头下,默默地想:原来靠近太阳,是要被骂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