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昔话》秋光月华

4、蓝花楹与冬樱

　　又过了几日，顾谨徊理好了行李，动身去往君士坦丁堡。

　　回到人头攒动的车站，一抹金色的小点出现在不远处。

　　顾谨徊停下脚步，拨开身边的人群，待阿多尼斯走近了，便打趣到：“阿多尼斯，你怎么来了？想和我一起去吗？”

　　他随意打量了一番阿多尼斯，蕾丝边的领口裹住了素颈柔腴，穿带着镶细钻的银戒的手上正捧着一束生气活鲜的花。

　　“不，不是…这个是我昨天晚上出去摘的，”阿多尼斯淡绯色的眼睑包裹着绿色的大玻璃珠，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此时一转不转地看着他，“你喜欢吗？”

　　蓝花楹，在这个季节绽放在最高的枝头，最透彻、最无以言表、最沁人心脾的蓝、可以把眼睛、心脏、血肉全部浸透的蓝，被阿多尼斯捧在手中，穿过层层人群来到他的面前。

　　“Jacaranda，”顾谨徊唇间淌出笑意，“我最喜欢的花。阿多尼斯，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夏天才会开的花。”

　　他接过了花，花束在他怀中彻底绽放开，才发现下面还垫着一层娇柔的冬樱。

　　两朵不可能相见的花，竟被束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哦，我学了一些园艺，只要在才抽芽时把它放在温室里，模拟四季温度，它就会在冬天开放。”阿多尼斯在冷天脸上会浮出红晕，被顾谨徊夸奖后那红晕更甚，险些没让脸皮烧起来。

　　顾谨徊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金色的发丝在手掌间滑过，那乖巧伶俐的小家伙便在他的掌下一动不动了。

　　广播响起，停站时间早已过半了，阿多尼斯装作无意，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顾谨徊看了一眼站台上的时钟：“当然，两天后我就回来，好不好？”

　　阿多尼斯点了点头，道：“那再见，路上平安。”

　　随着厢门的关合，蓝色的花瓣消失于阿多尼斯的眼中。

　　他还是站在那里，回忆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今日清晨，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温室的门，将自己培养的逆节气的花剪下，揣在怀里，随着不知是倾慕还是奔跑而飞速加快的心跳，送到顾谨徊的手中。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瞬时被巨大的温差吓了一跳。

　　……

　　阿多尼斯装作不经意地呼了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去：“没什么啊。”

　　奥德里还在摆弄着面前的雕塑，听他这句话，语气又严厉起来：“没什么？你是以为我没有看到你把四年前年就开始培育的花剪了送给他吗？平时碰掉一片花瓣都要心疼，现在倒是大方起来了？”

　　阿多尼斯企图狡辩：“那毕竟是一棵树，剪一束没有关系。而且现在栽培冬季花的又不少……”

　　“不少？除了你，再列举出来一个算你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别忘了，是我养育你那么多年，你在想什么我早都看出来了。”奥德里语气放缓一些。

　　阿多尼斯被说的有些烦闷，头一偏就不听了，但也没再说些气话。

　　奥德里毕竟是，在自己被生父生母抛弃，成为弃婴时救助自己的人。

　　“奥德里…”阿多尼斯用小到几乎连自己也要听不见的声音说着，“我想跟着他去别的地方看看。”

　　列车上，顾谨徊将花放进牛皮纸袋里，朴素的纸袋衬的花愈发生动起来，裹不住的生命力好像马上要溢到顾谨徊的身上，就要将他无味无趣的生活破裂。

　　一路顺风，他下午便到了拍卖会所。

　　眼前青葱浓郁的植被遮掩了拍卖会场世俗的金钱气，场上随意摆放原木长椅，除了主办方的座位被指定，其余都由宾客自行选择落座。

　　顾谨徊坐在离拍卖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拍卖品，同时又不彰显。

　　“甄钺，甄总，好巧，你也来了。”顾谨徊牵起一丝笑意，心里却烦闷起来。

　　甄钺，名下公司ZHEN，既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相互厮杀的同级公司。

　　甄钺顺势坐在顾谨徊身旁，她今晚穿一身银钻西装，坐下时与椅子碰撞出的声响，她有着高突的颧骨，上是柳叶般的双眼，此刻正透过纤长的睫毛望来，那大地色的薄唇一撇，轻道：“听说你在生病，我知道那是装的…但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说罢，又轻轻笑了一声，让人听了颇感不爽。

　　但对于顾谨徊，甄钺的嘴皮子功夫，他早就习惯了。

　　他神色如常道：“缘分如此，我也知道你没有趁此机会下手。”他所说的，是这几日依旧稳定的股市。

　　到了时间，会场的灯光暗下，只留台上的白光与台下亮着数字的竞价牌。

　　原本困倦的顾谨徊，终于在第三十二件展品出现时精神起来——由数颗紫罗兰钻石雕刻而成的鸢尾花花冠，几片花瓣道尽世间柔情，似乎正诠释了神话中神的信使之花。

　　花冠被放在流苏金丝枕上，而在顾谨徊的眼中，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阿多尼斯拿起，含着浅淡的笑意戴在头上。

　　甄钺似乎也中意这首饰，跟着加价，不远处又有绿色的灯牌亮起，数字发着幽光，层层叠叠，上涨不断，拍卖官身影前倾，追寻着台下的报价。

　　僵持许久，场上再无声响，随着最后一次落锤，顾谨徊笑了笑：“甄总，还得加油啊，你还从未在与我的竞争中得到什么。”

　　话里有话，甄钺的山根上瞬时一皱，但她伸手掩饰过去，道：“呵，继承者还是更加轻松吧。”

　　顾谨徊没再回话，只是身子往后靠了靠，如此细微的动作，是告诉她我将退出后面的拍卖竞争，你随意。

　　整场拍卖下来，顾谨徊又是一番丰收，包间内仔细陈放了四五件古物，而他目光只是锁住了那璀璨艳丽的花冠。

　　“除了这个，”他指尖点了点花冠，“其余都现在运去中国上海，详细地址无需知道，会有人来派送。”

　　仔细端详了商品后，他弯腰将成交确认书一一签了，这顶花冠，是为阿多尼斯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