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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谢珩结束半月羁押,被移入诏狱。至此,全案唯余严以洽死因尚未定谳。任余白虽已认罪,临死前却硬生生将如日中天的谢中书拖下水,这般反噬,倒教看客们咂舌不已。
      盛京流言四起,李稚却异样平静。原来早在月前,他已寻得避世多年的严以洽妻儿。那妇人愿出面作证,言明谢珩绝非杀害严大人的凶手。
      这些时日,李稚将严夫人安置于青州一处隐僻院落,派心腹日夜守护。这世上盼着谢珩死的人太多,连九重宫阙之内,亦有人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又过一月,尚书台突接匿名信函。经核验,确系严以洽生前亲笔。字字泣血,句句含冤,直指谢珩逼其自尽。至此,轰动朝野的谢珩案终告落定。
      曾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如今只待秋后问斩。

      诏狱深处,潮湿阴冷,只有高处一小扇窗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牢头敲了敲栅栏,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喂!有人来看你了!”
      谢珩抬头,看见徐立春提着食盒站在栏外。一见他,徐立春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大公子……”
      谢珩打断他,问:“谢玦还好吧?”
      徐立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叹道:“不吃不喝,昨日非要闹着去大理寺讨说法,被我们拦住了。”
      “他心性单纯,受不得激。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看顾了。”
      “大公子言重了。”
      因事先打点了牢头,此刻廊道里已空无一人。徐立春凑近牢门,压低嗓音:“不能再等了,该动手了。”
      谢珩垂眸,淡声说:“再等等。”
      “可是那孩子——”徐立春一时情急抬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那孩子事到如今,分明是要置您于死地呀!”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日公堂之上,李稚低垂着眼,不敢看他的模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徐立春急道:“他一心向着赵慎,今日定案,谕令到达大理寺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一开始您就已经提醒他不要碰这个案子,可是他呢?为了赵慎,不惜想要除掉您!”
      “你听谁说的?”谢珩突然问。
      徐立春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大理寺都是这么说的,说他曾在谢府受您恩情,如今见您落难,却没有丝毫动容。”他声音越来越低,“都是些闲言碎语。”
      “嗯。”谢珩微微颔首,侧首望向高窗外那一方灰蒙的天空。就在这一瞬间,徐立春分明看见这位向来波澜不惊的公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再等十日罢。”谢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十日后,依计行事。”

      李稚用了几日时间,昼夜兼程,终于将严夫人从青州隐秘而安全地接回了盛京。一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只要严夫人明日上堂,证明那封指控谢珩逼死严以洽的书信系属伪造,谢珩的罪名便能洗清,困局立解。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加上旅途劳顿,他回到住处,几乎是头刚沾枕头,便陷入了沉睡。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醒来时天已大亮,李稚匆匆赶至大理寺,却见衙署内不同往日,同僚们并未各司其职,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间神色各异。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拉住一位擦身而过的同僚,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出了何事?”
      那同僚见他尚不知情,摇头叹息道:“李大人还未听说?昨夜谢珩死在狱中了,自尽的。”
      “什么?”李稚只觉得耳边嗡鸣一声,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他怔在原地,仿佛无法理解这简单的几个字,过了半晌才愣愣地追问,声音干涩:“你说……谁死了?”
      “谢珩啊!”同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唏嘘,“那么举足轻重的人,说没就没了。听说是狱卒私下用刑泄愤,他不堪其辱,昨夜……撞柱身亡了。”
      李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耳鸣声尖锐得刺人。他茫然转身,正看见赵慎步履匆忙地闯了进来。赵慎素来不喜谢珩,但深知李稚用情至深,一得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
      直到被赵慎半扶半抱着带回府中,李稚仍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反复喃喃低语:“是真的吗?哥……那是真的吗?”
      赵慎低声安抚他:“你别太难过了。”
      接下来的四日,李稚将自己反锁在房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赵慎忧心忡忡,几次在门外徘徊,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第五日清晨,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李稚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去大理寺点卯。”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安,立刻道:“我陪你去。”
      李稚没有反对。
      他果真如常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翻阅卷宗,除了过分沉默和消瘦,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两日后,谢府门前白幡低垂,秋风卷起纸钱纷飞。
      赵慎扶着李稚跨过门槛,深青官袍下的手臂瘦得硌人。李稚面色灰败,视线落在灵堂中央的棺椁上便再挪不动,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帷幕深处的阴影里,谢珩静静立着。
      “站稳。”赵慎低声提醒,他侧身半步,巧妙隔开周遭打量李稚的视线。
      听闻李稚前来,谢玦一身重孝,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从孝幕后冲出:“谁准你们进来的!”
      赵慎冷笑:“谢小公子,大理寺官员吊唁犯官,需要你准?”
      “吊唁?”谢玦指向李稚:“我哥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带新主子来耀武扬威?”
      李稚剧烈一颤,唇瓣无声开合,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
      赵慎扶着李稚的手指紧了紧,压平声线:“不过是送故人一程,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我哥不需要你们送!”谢玦嗤笑,泪珠砸在孝服上,他死死瞪着李稚,“你还有脸踏进谢家?还有脸见他?!他当初怎么栽培你的,你就这样回报?跟着赵慎反咬谢家!那些案卷罪证……哪桩没有你推波助澜?!如今他死了,你如意了?来看笑话吗?!”
      赵慎立即将人往身后带:“慎言。李大人依律……”
      “好个依律!”谢玦抓起供桌前的陶盆狠狠砸碎在地,灰烬溅上赵慎衣摆,“滚出去!谢家不欢迎你们!”
      飞溅的碎片中,李稚忽然挣脱赵慎,朝着棺椁跪倒下去。三个响头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起身时额上一片青紫,却始终未发一言。
      “滚!立刻给我滚出谢家!我哥在天之灵,也绝不想看到你们!”谢玦挥舞拳头痛斥。
      帷幕后,谢珩看见李稚转身时眼角水光一闪而逝。那滴泪砸在青石砖上,也砸在他心底最柔软的旧痂上。
      秋阳穿过槅扇,将相携离去的两道身影拉得颀长。谢玦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猛地蹲下身,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暗处响起极轻的衣料摩挲声。徐立春将温热的茶盏递到谢珩手中。蒸腾水汽里,他听见大公子低不可闻的叹息:“……瘦了。”

      之后的数日,李稚依旧带着严夫人上堂,陈诉冤情,呈递证据。半月后,经由三司会审,谢珩的案子被彻底推翻,沉冤得雪。
      在这半个月里,李稚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也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的木偶,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赵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有一天,李稚突然主动开口,说想去拜月楼喝酒,不醉不归。
      赵慎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肯喝酒,肯出门,总比憋在心里强。他想,或许李稚终于开始走出来了。

      拜月楼顶层,视野开阔,可将大半个盛京的繁华尽收眼底。李稚选了栏杆边的位置坐下,楼下街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不真切。
      赵慎特意点了陈年佳酿,李稚默不作声地连饮数杯。他素来不善饮酒,此刻却异常清醒。戏台上的锣鼓声阵阵传来,屏风后的雅座本该隔绝喧嚣,他却觉得那喧闹声格外刺耳。
      多可笑啊。
      一坛酒尽,赵慎起身寻小二添酒。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稚缓缓站起身。
      屏风之后,一道金青色的身影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谢珩今日在此约见一位故人,却不想撞见了李稚和赵慎。他看着李稚,那孩子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笼罩着一层死寂。他从前是从不饮酒的,自从跟了赵慎,倒是变化许多。
      谢珩本不欲现身,准备等他们离开后再走。薄纱屏风模糊了身影,却挡不住他追随的目光。
      赵慎离开后,李稚缓缓站起身,靠近栏杆边,仿佛在凭栏远眺。
      谢珩静静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李稚突然迈开了一条腿,手撑着栏杆像是要往上爬,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感受高处的风。谢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茶盏“啪”地碎在地上,他厉声喝道:“李稚!”
      屏风被猛地劈开,谢珩如离弦之箭冲出。
      李稚一条腿已经垂在了外面,只要把身体重心挪动,就能立刻从楼上坠落。
      然而他突然听到“哗啦”一声,有人飞快地向他跑来,几乎是瞬间便抓住了他的肩膀,手指力气大得可怕,一把将他从栏杆上拽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啪——”紧接着,便挨了响亮的一个耳光。
      李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穿着金青色长衫的谢珩和他一样跪坐在地上,满面怒气,嘴唇发抖。
      眼泪一下便涌了上来。
      李稚猛地扑进熟悉的怀抱,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对方,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在对方骨血之中。数月来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泣不成声:“大人……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
      谢珩将他紧紧圈在怀中,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脊背,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赵慎抱着酒坛回到顶层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令他心惊后怕的景象。
      如果不是谢珩恰巧在此,救下了李稚,此时的李稚已经坠楼而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谢珩抬起眼,目光与赵慎有一瞬的交汇,冰冷而锐利。他打横抱起哭得几乎虚脱、仍死死抓着他衣襟不放的李稚,对赵慎撂下一句:“人,我先带走了。”
      说完,他便抱着李稚,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赵慎站在原地,酒坛在怀中变得沉重。他看着那个总是挺直的身影此刻脆弱地倚在谢珩肩头,是他从未见过的依赖。
      罢了。赵慎长叹一声。

      回到熟悉的隐山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书墨气息,一切都和李稚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那段充满痛苦、挣扎和误解的分离,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谢珩将他轻轻放在那张熟悉的、铺着青色锦褥的床上,刚想起身去拧块热帕子,衣袖却被李稚死死拽住。少年仰着脸,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断滚落,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依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谢珩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顺势在床边坐下,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低声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李稚不答,只是用力摇头,泪水淌得更凶。他忽然仰起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吻上了谢珩的唇。那吻是咸涩的,混杂着泪水的味道,生涩而又急切,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对方真实的存在。
      “我心悦你,大人……”他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哽咽着剖白,“从来……从来只喜欢你一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你……”
      谢珩托住他后颈,回应了这个充满泪水和颤抖的吻,在那份笨拙的急切中,注入了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温柔。唇齿交缠间,他应道:“……我知道。”
      窗外,隐山居的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斑驳的竹影投在窗棂上,隐约映出室内两道紧密相贴、再无间隙的身影。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天光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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