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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幕僚间的私语如秋雨般绵密不绝。都说谢中书平生第一次看走了眼,亲手托举的少年不仅转投了疯名在外的广阳王世子赵慎,更在公主夜宴上落得个“捉奸在场”的污名。那副清澈皮囊下藏着的心思,比他们想象的都要深沉。
      官场冷暖,人尽皆知。赵慎行事乖张,谁也不敢轻易触这霉头,那些议论便只在暗处流淌。可该来的祸事终究避无可避——曾涉朱雀台案的任余白,即便如今托身谢府为客,也未能躲过赵慎蓄谋已久的清算。

      夜色如墨,大理寺朱门半掩,值夜的门役蜷在石阶上打着瞌睡。门缝深处,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伏案的人影。
      李稚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间,梨木案几上凌乱铺着口供与批红信函。这些日子他消瘦得厉害,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不知过了多久,府衙外响起清脆的马蹄声,脚步声渐近,他抬头,果然见赵慎立在眼前。
      “夜深了,该回去了。”赵慎叩了叩几案,“这几日你太辛苦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李稚终于直起身子,露出一张青灰憔悴的面容,“这案子没法审。”
      “因为谢珩?”赵慎目光扫过大堆卷宗,精确地拈起其中被捏得皱巴巴的一张,显然是被李稚反复翻看过。
      李稚叹了口气,皱着的眉头一直未曾解开,“哥,还要继续吗?”
      他上任以来行事向来雷厉,少有如此踌躇之时。任余白一案本是势在必行,然此人攀附士族日久,与谢家交往尤深,动他便是要撬动谢府的门庭。随着罪证深入,任余白为求自保,竟反口攀咬谢家,最致命的一桩——指认谢珩曾滥用职权,牵扯人命。
      如果仅仅是空口无凭倒也罢了,被任余白指认的枉死之人,还真与谢珩有所牵连,那是五年前的旧案,从大理寺卷宗便能查阅得清楚。彼时的尚书郎严以洽严大人,曾因与士族子弟发生口角,被报复诬陷入狱,在罪证不足的情况下匆匆定案,猝死狱中。
      赵慎快速阅完卷宗,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么想?”
      “若继续追查,必得重翻旧案。此案当年震动圣心,好不容易平息,重启之难不言而喻……”李稚抬起眼,眸中尽是忧色,“但任余白真正的杀招,是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枚直指谢中书的棋子。他赌我们不敢冒着牺牲谢珩的风险去动他,更赌陛下乐于见到士族内耗。这已不是审案,而是在下一盘赌上所有人前程的棋。”
      “如果人真是谢珩杀的呢?”赵慎忽然问。
      李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下头,“不会是大人授意。谢珩他……没理由去灭口,但时间实在太巧了。”李稚又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当时谢珩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才会突然出手干涉此事。”
      “那就继续查。”赵慎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相信不是谢珩,那就还他清白。”
      许多年后,李稚想起这天,还是会心惊后怕。原来很多看似平淡的决定,都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事情并不总是会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无论再怎么运筹帷幄的人,也无法将他人当做棋子摆弄,因为变故是命运的安排。

      当任余白案的第一批卷宗送入尚书台时,立时掀起了一片惊风巨浪。有人说任余白是失心疯了才去反咬士族,谢中书弄死他简直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也有人说君臣离心,皇帝早已欲损士族根基,岂会放过这样的天降机缘?然而事发五日,谢府迟迟没有任何回应,最先沉不住气的是谢玦,听说他在临风楼与人争辩,差点将人打伤。谢府的人前来平息时,那谢玦还一个劲地骂娘,直到回去被他哥打了板子,才躺在家中不动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摆平后也就似一阵风吹过去了;说小也不小,杀人偿命,谢珩如果坐实了罪名就是死罪难逃。盛京人人都盯着案子,翘首看一场盛大的好戏。
      月余后,谕令下达,提审谢珩。
      李稚仅为陪审,主审官乃大理寺卿朱春芳。他已许久未见谢珩,此刻隔着氤氲的茶烟望去,那人依旧是一身青金色常服,因尚未定罪,仍保中书职位,可坐而不跪。虽身陷公堂之下,眉目间却仍然沉静自若。
      李稚面色不变,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谢珩的视线也正扫过来,深黑的眼底辨不出情绪。
      李稚眨了下眼,没躲。
      他比相信自己还相信谢珩,不过是区区提审,连中书大人日常的公务都不曾影响到,很快就可以结束。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掭去余墨,这才落笔,字迹清隽流畅。
      “严以洽登门时,赠了何物?”朱春芳的声音在堂内回响。
      谢珩端坐着,青金色的衣袖纹丝不动。“药材。”他声线平稳,“一株老参,其余记不清了。”
      “为何赠药?”
      “登门之礼,寻常人情。”对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他与你说过什么?”
      此言一出,一直对答如流的谢珩,竟罕见地沉默下来。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案几的纹路上,似在斟酌,又似陷入某种回忆。
      李稚正记录的手不由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他抬眼望向座下的谢珩,只见对方神色平静,那片刻的沉默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荡开涟漪。
      “他说了什么?”朱春芳显然也察觉了这异常,语气加重。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片刻,谢珩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朱春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其弟严护死于王熙之手,他求我代为讨要尸身。”
      “什么?”朱春芳愕然,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严以洽与王家结怨,起因确是严护之死,卷宗有载。但这“讨要尸身”一事,却如石破天惊。
      “王熙对外声称,严护是被恶犬咬死,与王家无关。”谢珩解释道,声音清晰却毫无起伏,“但严以洽言及,有邻里目睹王熙命人杖毙其弟后,将尸身带走。我听罢前因后果,回绝了他。”
      朱春芳定了定神,示意李稚详实记录,随即追问:“此后,你可还见过严以洽?”
      “未曾。”谢珩答得干脆。
      李稚闻言,握着笔杆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他过目不忘,分明记得在大理寺卷宗里,清楚记载着谢珩曾在严以洽暴毙前去狱中探望。
      李稚垂下眼,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心头蓦地一沉——谢珩为何要在此事上,公然说谎?

      简单的审问很快结束了。朱春芳亲自将谢珩送至堂外,言辞间依旧客气周到,仿佛方才的审讯不过是寻常问话。他命李稚将笔录整理好呈送御前,李稚垂首领命,心中却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日这场审问,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从大理寺出来时,暮色已至。李稚一眼便瞧见了街角那辆熟悉的青幄马车,他心头一跳,知晓是谢珩在等自己。徐立春静立在车旁,见他出来,上前低声道:“李大人,大公子有请。”
      李稚只得举步上前。
      车帘并未掀起,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刚在车旁站定,里面便传来谢珩的声音,清冷如旧:“你回去转告赵慎,不要再继续插手此事了。”
      “大人何出此言?”李稚轻声问。
      “我从前教过你的。”谢珩似乎叹了口气,“遇事要沉得住气。前面那片水域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却足以掀翻船只。明知是险滩还要硬闯,不是明智之举。”
      李稚听出了谢珩语意里的提点,只觉得胸口酸涩一片,却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多谢大人提醒,但大理寺查案是职责所在,与广阳王世子并无干系。”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皇城,那是让人粉身碎骨的地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珩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低沉中带着几分凝重,“你执意要与赵慎同行,我不强留。但你要明白,现下你行事太过锋芒毕露,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根基深厚,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撼动的。这些道理,你当真想不明白么?”
      “我明白。”李稚低着头说。
      谢珩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车帘内外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的声音。半晌,他缓缓道,“人各有志,勉强不来。你既已选定了你的路,我便不再多言。只是有些路,譬如独木行于深渊,踏上去,就再难回头了。”他的声音在此刻沉静到了极致,清晰地送出最后一句,“待到他日风雨骤至,勿谓……言之不预。徐立春——走吧。”
      李稚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青金色,喉间哽得发疼。晚风掠过官袍,带来刺骨的凉意。

      三月后,随着案子的愈发深入,李稚才明白当初谢珩为何要他收手了。
      谁都未曾料到,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任余白,竟真能搅动满池暗流。案卷如山,层层堆叠,从受贿到命案,直指谢府。当谢珩停职受审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盛京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陛下终于要对盘踞已久的士族挥下第一刀。
      谢府门庭,昔日清贵之地,如今车马不绝,皆是查抄之人。古画名器、玉扇珠匣,一一被捧出,楠木箱笼装了整整七车,登记造册的折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账册间有迹可循的馈赠便不下百数,更遑论那些无宗无源的厚礼,皆被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再次提审谢珩时,赵慎亲自来了。昔日风仪端肃的谢中书,如今虽仍端坐椅中,身形却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眼尾染着淡淡青灰,他已被羁押在大理寺整整十日。
      见到赵慎,李稚连忙起身,低唤了一声:“世子。”
      赵慎的目光掠过李稚,落在其后的谢珩身上——那双曾经执笔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已被玄铁锁链缚住。赵慎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意味着谢珩的中书之职已被褫夺,待罪之身,再无特权。
      赵慎轻笑了一声,拍拍李稚的肩膀示意他坐回去,自己则斜身坐在李稚侧旁,问谢珩:“为何不跪?”
      李稚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惊慌地望向赵慎,用眼神无声地制止,小幅度地摇头。
      赵慎却恍若未觉,反而更凑近李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你是君,他是臣,有何跪不得?”
      谢珩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李稚身上,静静等了一瞬。见对方垂眸不语,他不再迟疑,缓缓撑起身子,镣铐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端正地屈膝,朝着李稚的方向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李稚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坐在那里,比当初自己在隐山居跪下断腕时还要难熬千百倍。巨大的惶惑与心痛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胡乱地从证物中抓起一只金青色的锦盒,借审问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这是谁送的?”
      谢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清晰地回答:“不是别人送的。是谢家祖传的羊脂玉,我日后大婚时的赠礼。”
      “大婚”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稚心口。他眼前一阵发黑,下意识地掀开盒盖,仿佛那动作能掩盖他瞬间的失态——然而,当看清盒中之物时,他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盒内静静躺着的,赫然是那对谢珩曾欲赠予他的玉佩。
      刹那间,万般酸涩汹涌而上,堵塞了他的喉咙,灼烧着他的眼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慎也倾身过来,目光扫过盒中之玉,轻笑一声:“确实是块好玉。李稚,快还给谢中书吧。”
      李稚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将锦盒递还,声音干涩地继续问道:“元和三十年漕粮案,你与任余白……”
      “且慢。”赵慎突然打断,抽走他手中卷宗扫了两眼,“这桩案子记载模糊,谢中书不妨说说,当年在户部值房,任余白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谢珩说:“商议漕运改制。”
      “改制需要带着两箱金锭?”赵慎哗啦展开另一卷证词,“需要你亲自批示,将临清关的税银划给广通仓?”
      “漕粮北运需中转仓储。”
      赵慎突然将证词摔在案上,逼问道:“那为何三个月后,这批漕粮会出现在幽州军镇?”
      李稚看见谢珩眉心轻蹙了一下。这个细微动作让他心如刀绞——那是谢珩陷入两难时惯有的神情。
      “此事涉及兵部调令。”谢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李稚敏锐地察觉到他扶着镣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慎倾身向前,目光锁着谢珩:“是不便说,还是不敢说?你怕牵扯出谁?那位镇守幽州的……”
      “世子!”李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请、请容下官继续审问。”
      赵慎挑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李稚深吸一口气,不敢与谢珩对视:“请谢大人详述,当年漕粮转运的每一道手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听不见。
      谢珩缓缓抬头。有一瞬间,李稚仿佛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苦笑,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每一道手续……”谢珩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疲惫,“都需要经过三省六部共二十八道签章。李大人若要查,不妨从度支司的存档开始。”
      李稚手中的笔一顿。他记得谢珩最不喜这般繁琐的流程,曾多次上书要求简化。如今却将每一道程序记得如此清晰,分明是在暗示此案牵扯之广。
      “大人记得很清楚。”李稚的声音干涩。
      “罪臣不敢忘。”谢珩微微垂首,一缕碎发从冠冕间滑落,垂在他苍白的额角。这个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让李稚的心猛地揪紧。
      赵慎忽然轻笑:“谢中书记性这般好,那想必也记得,为何这批漕粮最终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谢珩沉默良久,镣铐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轻响。就在李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开口:“有些路,走上去就再难回头。”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刺李稚心口。他想起那日在马车里,谢珩也曾这样说过。
      “所以谢大人是承认了?”赵慎步步紧逼。
      谢珩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望向李稚:“罪臣只承认,有些选择,当时觉得是对的。”
      李稚心中一悸,忽然意识到这场审讯正在走向最危险的方向。每一个问题,每一份证词,都在将谢珩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正是那个亲手执刀的人。
      他看见谢珩金青色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污渍,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在镣铐的重压下微微发颤,看见那双曾经执笔批阅奏章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冰冷的铁链。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窒息。
      李稚艰涩地说:“休堂一炷香。”
      陪审、笔官、衙役陆续退下,只剩下李稚与谢珩。
      李稚快步走下堂来,在谢珩面前蹲下。他看见谢珩手腕上的青痕,颤道:“大人……”
      谢珩缓缓抬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李稚仓皇的面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一定有办法的……”李稚压低声音,“您告诉我,该从何处着手?”
      谢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最后,他只是轻轻动了动被镣铐束缚的手。
      “有些路,走上去就再难回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而有些棋局,注定要以身为子。”
      李稚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可是……”
      “李稚。”谢珩突然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李稚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谢珩的决绝——他早已接受了结局,甚至不愿将自己牵扯进来。
      时辰到时,谢珩最后看了李稚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古井,藏着太多未竟之言。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接下来的审问,李稚如在梦中。他看见自己的手在记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问,却仿佛在看另一个陌生人在行事。胸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痛。
      谢珩的回答依然从容不迫,但那些证据如同锁链,一条条缠绕在谢珩身上,越收越紧。
      当最后一份证词画押完毕,公堂陷入死寂。李稚手中的笔重若千钧,他颤抖着写下“证据确凿”四个字。
      笔落之时,他听见内心深处碎裂的声音。而堂下的谢珩,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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