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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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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睛睁开,说话。”
沈明昱的声音砸在这样冷的夜里,像铁一样硬。
沈遇安躺在床上闭着眼,连嘴巴也闭得紧紧的,像屋里根本没沈明昱这号人似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样白那样白,没一点血色。
沈明昱支在他身侧的双臂上青筋暴起,呼吸很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很吵,沈遇安微微撇了撇头,用沉默对抗着他的愤怒。
“沈遇安。”
沈明昱叫他的名字时声音发着不明显的抖,眼睛红的要滴出血来,他真让气着了。
静了几秒,沈遇安依旧闭着眼,平静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他闭着眼,看不见沈明昱此时的表情,只能听,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见他从床上下来穿外套的衣物摩擦声,也听见他走时把门砸在门框上的雷声。
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惊雷从天而降,沈遇安呆愣愣地睁着眼望着窗户的方向,他没被那突如其来的光吓到。
他看不见。
宁城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小小的沈遇安坐在轮椅上让保姆推着在街上走,按理来说这样冷的天他不应该出来的,自从他腿病了,身体抵抗力也跟着差了,沈父沈母怕他病,总不让他出门。
这次出门,是沈遇安趴在刘婶怀里撒娇卖嗲求了半天才求来的。
刘婶也是当过母亲的人,何况小沈遇安长得那样可爱,他一拉着她袖子晃几下再笑一笑她就没辙,趁着沈父沈母不在,给沈遇安裹成了颗糯米团,抱到轮椅上就这么推了出来。
“安安啊,咱们说好了,就玩半个小时就回去啊。”
“知道啦知道啦!”沈遇安手里拿着刘婶刚给他团的雪球兴奋地左看右看,差点就要伸舌头上去舔一口,他仰着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笑道:“谢谢刘婶,我爱你。”
这样可爱乖巧的孩子,嘴还这样甜,刘婶听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摸摸他小脸慈爱道:“不客气。”
轮椅在这样积雪的路上走的有点费力,刘婶慢慢地推着他,沈遇安一会看看左边一会看看右边,像没见过似的新奇。
也的确很久没见过了,自从两年半前他腿坏了走不了,就很少出过门了。
轮椅的轱辘走着走着忽然走不动了,刘婶这才回过头来看前面的路。
轮胎前有个什么东西挡着,不像是路障,不大不小的一团窝在那,倒像是条狗。
“哎!起开!”刘婶护在沈遇安身前去赶那条狗,她的雪地靴跺在地上咚咚响,那条狗却没动。
“啥呀。”沈遇安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问。
“这什么东西?狗还是人啊。”刘婶咕哝着也害怕,这条路这会没什么人过,街上静悄悄的她心里直打哆嗦。
她从旁边绿化带里捡了根树枝戳戳那团影子。
那影子忽然哼唧了一下,吓得刘婶推着沈遇安调头就走。
走了没几步,脑子里又忽地反应过来,刚才地下那堆东西哼的好像是人话。
他说疼。
既然会说人话,那就说明是个人,看着不大点,可能是个小孩。
此时刘婶心里那点旺盛的同情心又开始往上烧,她停下脚步,问沈遇安害不害怕,想不想回家。
要是他说害怕了想回家,那刘婶立马就带着他回去,不管这孩子了,是死是活就是他的命。
可偏偏沈遇安眨巴着一双漂亮水润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自己不怕,说自己好奇想回去看看。
这没招,刘婶又推着沈遇安回去,这回看清了,还真是个人,七八岁的小孩看着比沈遇安大不了多少,躺在雪地里,被冻得全身黑紫,已经没知觉了。
刘婶看着害怕,急忙叫了个救护车把这孩子拉走了。
这条路转角那就有家医院,医生来的快的很,刘婶留的自己电话,她钱没带够,又慌着回去送沈遇安,和医生说了自己待会再过来,反正沈家住的别墅区离这也不算远。
把沈遇安送回家,好在沈父沈母没回来,她把沈遇安抱到床上换了衣服,转身要下去擦轮椅,衣角忽然被沈遇安拉住了。
六七岁的小孩坐在床边,穿着柔暖的卡通图案家居服,眨巴着大眼问她是不是要去看那个小孩。
刘婶点点头,又摸摸他的头:“你在家乖乖的,床头放着有故事书,想上厕所了就喊你赵叔。”
她叮嘱了沈遇安几句,末了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补了句:“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回头,沈遇安又叫住她。
“我也想去呢。”
尾音很软,听着像撒娇,这回刘婶没依他,沈遇安哼唧几声,又要去拉她衣角,她站的远,沈遇安够不着就努力往前伸胳膊,他膝盖以下都是坏的,动不了,没知觉,一时坐不稳,就栽在了地上,刘婶扶他没来得及,这会心疼地坐在地上抱着他揉他磕着的手臂:“疼不疼?下回可别乱动了。”
谁知道沈遇安一抬脸笑呵呵的说不疼,手里拉着刘婶衣角:“我也要去。”
“我真想去嘛,求求你啦。”
没辙,刘婶又给他换衣服,裹得圆鼓鼓得像个轮胎人,抱上轮椅前还和管家赵叔通了个信,说等沈总他们回来问起来,就说小少爷非要出去玩,不管几点回来都说刚出去,就在附近走走。
赵叔有点为难地看看沈遇安。
他的脸让棉口罩挡着,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笑起来弯的像月牙,沈遇安双手合十撒娇道:“求求你啦。”
赵叔点头了。
那小孩伤得不轻,医生和刘婶说了一大堆她也没怎么听懂,就看着是挺惨的,浑身让冻得又黑又紫,这会进到屋里缓过来了又开始发红变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叠着,见不到一块好皮。
刘婶眉头不忍地皱着,轻喃了声天啊。
沈遇安在旁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露在外边的萝卜一样的手指。
“哎,别碰。”刘婶赶紧制止他,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传染病,万一沈遇安病了可就麻烦了。
沈遇安缩回手抿了抿嘴小声嘟囔道:“我就摸摸。”
“那也不行,万一有病毒呢?到时候你发烧又要难受了。”
沈遇安不说话了,他最讨厌发烧,没日没夜地烧着,吃不进饭,吃一点就吐一地,眼前一阵一阵地看不清东西,都烧成了一片红。
刘婶去缴费也推着他,不知道那小孩的亲生父母,医院联系了公安局,警察很快来了,说调不到这小孩的身份信息,可能是个黑户。
刘婶头都大了,这咋新世纪了还有人乱生孩子不给上户口。
正商量着呢往福利院送呢,旁边一老头路过来了句:“我认得他。”
在警察医生和刘婶沈遇安的齐齐注视下,老头清清嗓子,说他是棚户区那边一个小混混的儿子。
那个小混混家父母双亡,自己读了两年学不上了出来混社会,不知道怎么的勾搭上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哄着骗着和女生上了床,女生怀孕了瞒着家里不敢让知道,可纸到底包不住火,月份大了家里看出来了,气的长辈都进了医院,最后把女生撵了出去和她断绝了关系。
女生和小混混一块搬进了老旧破败的棚户区,就连厕所都是几家几户共用一个,生了孩子小混混也不管,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打老婆。
老头从烟盒里拿了根咬在嘴里,刚要点,医生咳嗽了一声,老头又把打火机揣了回去,就那么干咬着,继续道:“后来他妈实在受不了跑了,这孩子就这么被留在他爸身边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算下来今年都快八岁了。”
八岁,刘婶回头看看病床上的柴火棍,心想这比沈遇安大两岁,可看着就那么一点大。
嗐,真是可怜。
知道了这小孩的家庭背景,警察就要联系他爸,老头又干吸了口烟说道:“联系不上,他爸为了躲债,手机整天关着机,家也不回,偶尔钱花光了回去呆几天,打打孩子就又走了。”
一堆人站在那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又有人说实在不行送福利院吧。
老头又说:“领居送过,他爸又给要了回来,还把邻居窗户砸了。”
这下子是真沉默了。
沈遇安看看病床上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心里的小种子冒了个芽,他拉拉刘婶袖子,刘婶低下头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要上厕所。
“刘婶。”沈遇安看着她:“我们可以养他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倒也不小,老头看他一眼,道:“能养就好了,也算给这小孩一条活路。”
说完他就上外边去了,医院里不让抽烟,他闷的慌。
“这哪行啊。”刘婶不让。
“怎么不行?”沈遇安嘟着嘴:“我有钱呢。”
“安安,这不是钱的事。”
沈遇安有点不太高兴了,他也不想再听刘婶絮叨,说自己累了想回家,就让刘婶推着他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刘婶把轮椅停在别墅门口一会,她捡了根带着叶子的树枝抖干净雪,朝着沈遇安掸了掸,一边掸一边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沈遇安知道,她迷信,他腿刚坏的时候爱发烧,一烧就是几天几夜,吃药吊水都没用,刘婶就是这样抱着他一边哄一边拿着菜刀挨个屋威胁空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