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贺州来信 ...
-
六天前
柳家湾的沈家收到了来自贺州府的一封信。
信来自沈绛的大姑姑,也就是沈爹的大姐。
说起这位,也是被村里津津乐道的一位人物。
这个沈大姑奶奶,是个狠人。
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给了隔壁村的吴大郎。在生了一儿一女、肚子揣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吴大郎就被摊派从军去了。
也是运气好,永元十年,此时吴大郎已经参军第七个年头,因为军功当上了官。在吴大郎没有军功之前,也没寄过什么钱回家,沈大姑奶奶以及三个孩子多靠着沈绛爷爷接济度日。
在得了军功四年后,终于在永元十四年鸟枪换炮,一路升职成了六品武官,这在附近几个镇子上都是轰动的事情。
其实,吴大郎,大号吴炳山,这时候已经看不上老家这出身粗鄙的媳妇。
但是这些年,他的老子娘还有孩子们都是沈大姑奶奶一人照看。
沈大姑奶奶在接到丈夫成了六品官,并且在贺州置了宅子的消息时,当机立断带着几个孩子赶赴贺州兴泰。
风尘仆仆的到了贺州以后,吴大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可能是由于还残存的情谊、愧疚的感情,也可能是为了不留下抛妻弃子的名声,就这样,沈大姑奶奶成功留了下来,成了别人口中好命的官夫人。
对于沈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沈大姑奶奶到了贺州是多加照看,寄钱寄物不用多说。
毕竟作为沈家唯一的独苗,这种照拂已经成了习惯。况且她在自家爹娘去世时,也答应会好好看顾弟弟一家。
这次从贺州的来信,和沈绛有关。
沈绛的这位大姑奶奶其实在沈绛还小的时候才去往贺州兴泰。
永元十六年,沈绛的阿爷去世,沈绛的所有姑姑都回来奔丧,这时候沈绛四岁,对于这位飞黄腾达的大姑奶奶还是有点印象的。
信中说到,她知道弟弟家中艰难,表示想将弟弟孩子中的大女儿沈绛接到贺州,由她来照看几年,反正吴家也不介意多一张嘴,同时可以给弟弟减轻些负担,并苦口婆心的劝弟弟好好走正道,毕竟天高皇帝远,姐姐也不能帮你一辈子。
接孩子的人会在三月初出发,因为脚程慢些,约莫十天后到达柳家湾,望弟弟早作准备。
并随信附上五十两银票。
沈爹看着这大额的银票,手都发抖,五十两,在村子里,如果省吃俭用,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三年的嚼用。
他装作无事发生,随手将银票揣在自己怀里,没给一家人看到具体钱数。
随后就把信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信是贺州来的。你大姑奶奶体谅我,想着将咱家大丫头接过去养,给咱们减轻负担。说是接孩子的人三月中旬出发。”
“啊?这,这,太突然了。”
沈阿娘还处在震惊当中。
“这不是来信提前说了吗?这事我觉得很好,有什么好犹豫的?咱大丫头也是运气好,能去贺州过官家日子。好了好了,这事已经定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信里没说为什么要老大去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没说,肯定是因为老大年纪大些,舟车劳顿的,小的也受不住。”
“那信里有说去多久吗?”沈阿娘忍不住多问一句。
“叽叽歪歪的,来来,给你,你自己看。”
沈阿娘搓搓手,“你,当家的,我又看不懂带字的。”
沈爹嫌烦,将信纸给了沈绛,站起身就要走。
沈绛接过信,突然拉了拉沈阿娘,“娘,家里不是没钱了吗?我好像看见姑姑的信里好像有银票。”
沈老爹听着这话很刺耳,怎么着,这么小就知道打家里银钱的主意了?
开玩笑,他是一家之主,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不过是个丫头,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和她们没关系,还敢提钱?
“你们心思得摆摆正!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轮得到你们插话?!”沈老爹揣着钱出去了。
等沈老爹出门,沈阿娘只是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对着沈绛就是止不住的抱怨:“早年你爹不这样啊?怎么会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这些年,家里值钱的东西被你爹抵卖的差不多了,就连你爷留下的30多亩上好的田也被你爹卖了一半去。眼下田里的麦子还得俩个月才能收,你爹定是去赌了,我们娘几个咋活啊?”
她管不住丈夫,也不能去管,说完话,就捂着心口躺在床上。
沈绛看着,去倒了水端给她。
“娘,你得硬气起来,就问爹要,内个银票数额不会少的,爹不想着我们,咱们就得自己想。”
得了一笔大钱的沈老爹心里底气非常足。
感觉自己手气旺得狠。
于是又去了镇上的赌坊。
到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迎客的门房看见沈老爹,连忙招呼道:“呦,这不是沈家老爷吗?最近两天可没看见您老。”
“哼!前两天手气不好,今天感觉不错,来试两手。”
这时候,门房使眼色给赌坊的管事。
管事笑盈盈的走上来,给沈老爹做了个揖,“嘿嘿,沈老爷,您来我们这,可是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啊,但是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也是亲兄弟明算账,您之前欠赌坊连本带利的十二两银子,您看......”
“呵,看给你眼皮子浅的,这几个钱老爷我可没放在眼里。”,说着就从怀里掏出银票,一巴掌拍在管事手里。
管事看见五十两的银票,眼里放光。
“呦,您这是发了大财,我就说您这底子厚着呢,您请跟我来,我给您把钱拆换了,方便您来两手。”
沈老爹看见管事谄媚的样子,拿到散银,嗤笑了一声,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到桌面上。
晚上,沈老爹骂骂咧咧出了赌坊,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手气不好,还完赌债,剩下的钱到后面只剩下六两多银子。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全黑,回家也不现实,沈老爹准备去镇上唯一的客栈住一晚,至于明天的私塾课,他缺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现在身上好歹揣了银子,他一撩长衫下摆阔步进了客栈,一边走一边高声道:“小二呢,店里来客了还不知道招呼着?”
店里小儿听到声音里面迎上去,弯腰堆笑道:“呦!您来了,您莫见怪!来来来,里面还有个好座儿,您请。”
接着到了里座坐下,小二连忙用肩上的搭布给桌子擦了擦,“您看你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都要,今天有什么好菜?”
“您老来的巧,今儿有牛肉,那可是不多见的好东西。这大半年才来这一遭,今儿让你遇上了。就是您也知,这价格.......”
“来这吃饭,还怕我没钱?!来一盘!再来两个下酒小菜和一坛汾酒,酒先上,要好年份的!”
“您阔气!好嘞,我这就去给您上菜。”
吃饱喝足,醉醺醺的沈老爹要了一间上房,喝大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楼,小二把他扶到床上,门刚关上,就从房里传来了呼噜声。
小二摇摇头,“这沈败家,发横财了这是。”
第二天中午,沈老爹才睡饱,懒懒洋洋的起床准备回家。
“一共四百一十文钱。您昨天一碟子牛肉一百五十文,牛肉咱家给的量足,七两一碟。两个下酒小菜共三十文,一坛上好的汾酒一百三十文,住店您住的上房,一百文,这给您抹个零,您给四百文就成”。
站在柜台前,沈老爹慢悠悠的拿出一块碎银子摆在柜台上。
收钱的账房堆笑,将银子过了称,对沈老爹说:“收您七钱三分银子,找您三百三十文,您收好。”
沈老爹拿过一串铜钱,出了门,看到不远处有卖杂货的店铺,现在身心舒坦的他从犄角旮旯里搜寻出了点“顶梁柱”的感觉。
买了一包饴糖,一包红糖和花生酥。直接把所有零散的铜板花的一个子不剩,大包小包的回了家。
看到沈老爹拎着这么多东西进了村子,村里人都都感叹这败家子最近是发了财,一定是当了官夫人的姐姐又贴补他家了。
沈老爹很是受用村里羡慕的目光,毕竟不是人人既能识文断字,又有大官当连襟的。
他昂首挺胸地进了院子。
没进大门就开始大声喊道:“人呢?还不来接一下,没眼力见啊。天天嚷着我不顾家,这些好了,看我买了多少东西。”
听到喊声的沈阿娘放下手中活计,连忙去接东西。
东西都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沈阿娘有些激动,脸红红的,“当家的咋买这么多东西,哎呀呀,还买了红糖”,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角都带着红。
“哇!阿爹,你买了啥啊?有糖吗?”,先赶来的沈二妹开心的大喊,“姐!三妹!快来啊,爹回来带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爹你可真好。”说罢就上手去拆油纸。
沈老爹听着老婆孩子的夸赞,施施然地坐下,接过沈阿娘给他端来的一杯茶。
喝了两口,沈绛带着沈三妹来了。
沈绛看着桌上的东西,都是解馋的零嘴。她有种感觉,钱应该是被她爹全赌输了。
“爹,你对我们真好!爹,我刚刚做饭,今天晚上没有粮食了。您看,您来回一趟也累,要不给我娘点钱,你在家歇歇,明天我陪娘去村里或者镇上买点回来。”
沈绛按照老法子,顺着、哄着她爹,这次说不定可以从他身上掏出点钱来。
沈老爹很受用大女儿的话,他把手伸进怀里,迟疑了一下,他现在身上还剩下一锭五两的银子和一块小的碎银。
他把小块的碎银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他看着沈阿娘,慢悠悠说道:“这一块也有一两左右了,你拿去,多买些粮食,顺便再买点精米回来,别光是买黄米、高粱这些杂粮,糙得狠。”
沈阿娘刚准备拿起银子,就被沈绛阻止了。
她连忙说,“爹,我不是要去姑姑家吗?姑姑家是不是特别气派啊?听他们说,他们都穿的绫罗绸缎,都和神仙一样。爹,我穿这衣服不会给您丢脸吧?”
此时的沈绛穿着打了补丁的麻布上衣,青色的裙子洗得发白。
沈老爹是个极爱面子的,只要外出,必定收拾的妥妥贴贴,他出门都得穿上好的棉布或者绸布做的衣裳,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虽然他对于女儿不愿意投入太多,但是考虑到要去贺州,他犹豫了一会儿。
下定决心似的,把五两的银子重重放到桌子上。将碎银收起。
“巧连说的对,去走亲戚难能没几身出门穿的体面衣裳,你这两天就带她去县里做几身,买粮食的钱,这段时间家里的嚼用都从里面出。”
沈阿娘赶忙收起银子,连声答应。
看着桌上的饴糖,下面的两个小妹都眼巴巴的望着。
沈阿娘小心地拿起油纸里饴糖分到孩子手中,不到逢年过节,村里谁家孩子能吃上糖?
沈阿娘不舍得吃,就把所有拆开的包裹重新系起来,留着以后招待客人。
沈绛看着两个妹妹小心翼翼地舔着手里的糖块,她把手里不大的糖咬下一半,剩下的一半迅速塞到阿娘的嘴里。
她知道沈阿娘不会舍得吃的。
真甜,随着糖块在嘴里融化,沈绛感觉有些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