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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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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维已经注意艾尔海森好久了。
毕竟对方已经注意哈索尔好久了。
久到让卡维想要替这位明论派的学妹呼叫风纪官。
2.
“唔……这一小节写得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有点欠缺实际数据,要不今晚再去观测一下?”
对于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全然不觉,哈索尔挠着头皮进行论文的第四十一次修改。
“这位同学?”
工作人员拍了拍闭目沉迷幻想的少女,得到了茫然的眼神。
熬夜观星,难道是明论派学者的必修课吗?
怎么又是一个没睡醒的。
厚重的黑眼圈让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提醒道:“不好意思,智慧宫内需要保持安静,还是请您出去后再尽情舒展歌喉吧。”
啊……
哈索尔尴尬挠了挠脸,她又不小心哼歌了。
“对...对不起啊。我这就走……”
抱起桌子上摊成一片的草稿,哈索尔弱弱道歉,起身离开。
“我说,你都看了这么久了,不上去搭个讪?”
眼见明论派的学妹越走越远,身边的艾尔海森却依然无动于衷,只是收回了视线。
卡维忍不住了。
“……”
艾尔海森抬头瞥了一眼满脑子浪漫细胞的设计师,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走开。
没等到预想中让人气到跳脚的回敬,风史莱姆依然气到鼓起来。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智慧宫内,保持安静是最基本的礼貌。或许你应该重新看看入学手册。”
3.
等一朵花开的时间是多久?
帮祖母照顾水池里的月莲时,艾尔海森无端想到了这个问题。
月光下,金黄色的花苞缩成一团。
用书库里那些璃月传来的爱情小说形容,恰似含羞带怯的少女,等待着情窦初开,为情郎绽放的一天。
可这不过是创作者的移情手法,将臆想中的女主角的青春期萌动同植物的自然生长习惯用修辞手法联系起来,以达到影响读者心理的目的。
尚未成为学者的少年,冷静想到,随即将脑中突如其来的文学性表达抛出脑后。
连同那张和少女一词同时出现的,隐隐约约的笑脸。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串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后。
“艾尔,是莫努尔先生到了吗?麻烦你开一下门。”
祖母的呼唤随之而来,艾尔海森起身。
门开后,照例是一张羞涩面孔,少女没有言语,腼腆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快速退到身后,露出了祖母的访客——莫努尔医生。
“又要辛苦你了,艾尔海森。”
见到老友的孙子,轮椅上的男人爽朗一笑,一边说一边转着轮椅朝屋内走。
身后的少女亦步亦趋跟上,并小心翼翼低下头,避免和少年的眼睛再次接触。
4.
“忙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来碗热乎乎的炖肉了,是吧?哈索尔?”
治疗结束,年迈的患者在香薰的环绕中沉沉睡去,莫努尔向哈索尔眨眼暗示。
“嗯……”
接受到医生的暗示,哈索尔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她才吐了口气,小声给自己打气。
“加、加油,哈索尔,你可以的!”
“你在进行自我鼓励。”
疑问句被说成了陈述句,艾尔海森的不解像块石头,砸得哈索尔惊慌失措。
“啊!——”
惊呼还没出声,就被哈索尔止住,她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来不及思考对方说了什么,便忙不迭点头应下。
“你在害怕我,为什么?因为祖母的病情吗?”
尚且年少的学者,还未学会藏露锋芒,虽说成年的他亦不曾有过遮掩的打算,但这时的艾尔海森,毋庸置疑是带了几分捉弄意味问出这般直接、凛然的话。
半年来,莫努尔和哈索尔每周六都会拜访一次祖母,就算是生性冷漠的艾尔海森,也早已习惯了两人的存在。
可哈索尔却还是胆小怕生的样子,尤其对自己避之不及。
明明在两人初次造访时发芽的月莲,最近也快要开花了。
少年有些恼怒地想到。
啊!对,阿依莎女士的病情!
想起了莫努尔的嘱托,哈索尔顿时冷静下来,心情复杂地看向艾尔海森。
“我、我们还是出去说吧,莫努尔有话让我传达给你。”
5.
“也就是说,祖母的病即使是莫努尔先生也束手无策了。”
“嗯……对,我、我很抱歉……”
哈索尔结结巴巴说完,便充满愧疚地低头翻找钱包。
她为自己不得不告知对方这个坏消息感到抱歉,也为莫努尔没能治好艾尔海森祖母的心病感到愧疚……
我们承诺过的,我们承诺过一定会治好她的呀。
“对、对不起……没能做到……”
伸手接过打包好的萨布兹炖肉,哈索尔继续吞吞吐吐。
“这没什么,对于这个结果,我和祖母都早有预料,这也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想法。”
没去在意哈索尔再次躲闪的动作,艾尔海森淡然自若拿走少女怀中的打包盒,解释道。
但两人手指接触时,指尖传来的颤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是了,即使他平日里表现得再冷静、再镇定,也不能掩盖了他是个父母早逝,如今又快要失去相依为命的祖母的孩子啊……
哈索尔的心也颤抖了。
她想起了莫努尔,想起了部落的那场大火,想起了转身走向魔物后再也看不到的父母,想起了哭到声嘶力竭险些丧命的自己。
于是,心理压倒生理,情感超过本能,心中几近溢出的哀怜涌起,哈索尔第一次越过了对他者的恐惧,轻轻抱住艾尔海森。
“别怕,有我在。”
6.
等一朵花开的时间,是10年。
兰巴德酒馆,再次看到了哈索尔后,艾尔海森搁置了十年的课题终于有了答案。
“您好,请问能拼个桌吗?这家店生意实在太好了,我每次来都没有座位,只能打包回去吃凉菜,可今天的炖肉,实在不方便……”
十年不见,哈索尔变了许多。
个子长高了,身材却变瘦了。
小时候跟着莫努尔到处游历帮人看病,锻炼出来的些许肌肉,如今大多消失不见,显得她更加纤弱,像是水中的月莲,一点点浪花便能拍走。
肤色变苍白了,沙漠骄阳赋予她的麦色皮肤,早已变成了惨白色,一如其他昼伏夜出的明论派学子。
她的脸上也挂起了厚厚的黑眼圈,衬得金黄色的眼睛更大。
不禁让艾尔海森有些疑惑,难道最疼爱哈索尔的莫努尔医生放弃叮嘱她注意身体健康了吗?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格也变了。
变得比从前外向了许多,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自闭、抑郁了。
她甚至敢和陌生人搭话,只为了在闹哄哄的酒馆找个位置吃饭。
祖母去世后,艾尔海森进入了教令院修习知论派课程的同时,他也在老人生前的安排下旁听了生论派的课程。
在那里他才系统性地了解了莫努尔医生的治疗方向——心理机能研究及其应用医学,一门在教令院初设不久,但在沙漠早有流行的新兴学科。
原来祖母的死亡并不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而是老人始终未能走出儿子夫妇双双离世的痛苦,最终产生了生理性病变,放弃了求生欲望……
原来哈努尔的胆怯、紧张,也是某种心理疾病导致的生理性恐惧。
听完台上老师的导论课后,艾尔海森毫不犹豫将这门课列为了必修课程。
求索知识最大的阻力便是傲慢,他已经为此尝过了苦果,现在该修正自己的错误了。
被沙漠烈日晒黑了皮肤的老师不知少年的想法,但每次课上遇到艾尔海森提问,他都忍不住神经一抖。
怪了,这个知论派小子的问题,好刁钻,仿佛是莫努尔老师本人发问。
下意识的,老师想要搜寻哈索尔的身影,企图让老师的养女提醒下自己,但下一秒意识到这里是教令院的课堂,他只能干咳两声,疯狂搜罗脑子里的知识,硬撑起为人师表的面子。
7.
“艾尔,我的孩子,你与你的父亲一样聪明,一样相信知识,又一样怀疑它们,我曾经以为这便是所谓的聪慧,是你们特别的才能。
我为你们骄傲也为你们忧虑……
但如今,或许我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我遗传给你们的傲慢,莫努尔是对的,我太过相信自己的智慧,相信它给出的决定,却忘记了它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唯有生命,鲜活的、平静的生命,才是智慧追寻的终点啊。”
握着祖母失去温度的双手,艾尔海森感到迷茫。
祖母在向自己诉说什么?
她对死亡的恐惧吗?
还是她对儿子的怀念?
又或者对我的忧虑?
过于复杂又过于不符合祖母坚定性格的一番话,让艾尔海森忘记了接下来的安排。
父母早已不在,祖母的后事只能由他一个人来处理,接下来该雇人为祖母整理遗容了。
幸好,莫努尔医生还在,经历了又一位老友的死亡,断腿的男人愈发游刃有余,哀悼了一会儿便支使哈索尔和艾尔海森逐一奔走,漂漂亮亮送走了这位雨林朋友。
“那么,艾尔海森,我们也该回去了,沙漠里还有其他病人等着我们呢。”
莫努尔这次没有笑了,他严肃地看向艾尔海森,好像在审视自家的小辈一样,思索着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辛苦您这么久以来的照顾,祖母的后事能由您来打理,想必她也会挑不出毛病,安心入眠。”
“哈哈哈,和我就不用说这些客气话了,她保准满意,要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半年来一边吵一边商量出来的安排。”
严肃到底不是莫努尔的本性,他很快又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将一份文件递给对方。
“听阿依莎说,你以前觉得教令院无聊不想去,不过现在,我建议你再去试试,肯定能遇到让你感兴趣的人,大叔我打包票保证。”
教令院吗?
……确实可以再去一次了。
艾尔海森收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