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见》两水陈

1、第 1 章 你今天会来

　　楼道的灯应着何水的脚步声亮起，她站在楼道口狼狈地收起伞，这是B市的又一场大雨，夏夜落雨充斥着潮湿与窒息般的闷热，对每一个B市人来说这样的气候早已习以为常。

　　何水站在楼道口，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就着门外的雨点了一支烟。雨水溅到她的裤脚上，她只是看了一眼，跺了跺脚他，她讨厌这样的天气。一抹灰从她的指尖漏下，何水慢慢放出那口烟，恨不得吐出所有的氧气，然后畅快地停止心跳。

　　她又在回忆过去，谁不希望年轻？如果没有韩时延这个儿子，她还可以当一个吃喝不愁的第三者。但是现在，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口鞋柜最底下的那只塞满烟蒂的香奈儿，把手里的半截烟捻灭扔了进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韩时延的眼里，他站在猫眼前，找一个合适的开门时间。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缺爱到扭曲，所以才会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凌迟，好像在这种对自己的放逐里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自由。这是他对自己的宽容。

　　“妈。”

　　何水笑着揉了揉韩时延的头，一边感叹着儿子都长这么高了一边把鞋子甩在玄关，经过餐桌的时候她随手翻了翻韩时延的作业本，好在她的儿子一如既往的优秀，不过说实在的，她并不是很在乎。

　　韩时延打开盖在饭菜上的罩子，安静地把何水扔在门口鞋摆好，坐在何水的对面继续低头写着作业，他涂涂画画了几张纸，心却还是跳地厉害，他能感受到何水看了她几眼，那是一种来自母亲的观察，让人感到些许不适。韩时延装作毫不在意，何水突然一声不吭地拿着手机进了厨房，并且迅速关上了门。

　　很遗憾穷人就是没有秘密的，那一片塑料门根本就隔不开两个世界，尽管何水努力地压低了语气，但是还是能听得出她的语气明显急躁又焦虑，并且在迫切地证明和反驳着什么，显然和自己有关，因为韩时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在被反复提起，就像打在玻璃上的雨滴。

　　噢，还有韩程青的名字，那个他的亲生父亲，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脸是在报刊亭，还在上小学的他在放学后坐在那里找了一个下午，终于同时在商业杂志和娱乐杂志上找到了那个人的脸，自己和那个男人长的很像，很好看。

　　韩程青和另一个女人光鲜亮丽的婚礼尖锐地刺进韩时延的眼，他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

　　尽管自己承袭了父亲那张完美的脸，不过那时候对于他来说这张脸是一种耻辱，他偷偷买下了那两本杂志，把它们藏在了床底，好像这样就可以再也不被人发现不耻。可惜第二天这两本杂志就被打扫卫生的何水找到了，韩时延回到家发现不见了的杂志出现在何水的手上，印着韩程青的那一页还落了几滴泪点，那时候的韩时延就隐隐明白，最起码在这个父亲身上他们不会有一致的意见，何水还在怀念。

　　回忆结束，他还没能有什么思考的时间，电话那头的人就已经挂断，何水的话只说了半句就生生截住，她好像抹了抹眼泪，韩时延看不太清，也关心不出口，毕竟这是一个需要避着他的敏感的话题，他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第二天起床昨天的事情就会自动消失，没有人会主动提起不愉快，何水勉强尽着妈妈的职责，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当早饭，揉揉眼睛又回去睡了，韩时延背起包走出了门。

　　大清早天还是黑的，南方的冬天冷进人的骨子里，韩时延刚踏出单元门一步就被一股风冻地缩了缩脖子，人也瞬间清醒多了，他靠着路边裹着外套慢慢地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前头就突然闹起一阵让人反应不过来的稀里哗啦的响，韩时延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单眠整个人几乎是从单元门里飞出，狠狠摔在他的面前。

　　那一瞬间韩时延好像听了“咔”的一声，就像是一脚踩进了平整的雪地。

　　平心而论他绝对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但还算好心肠，别人需要他就会帮一把。

　　“你没事儿吧？”他从背后拍了拍单眠的肩膀，轻轻抓住他的胳膊。

　　但是单眠却没有看他，没有求助，眼里也没有泪。他只是抽出他的手臂，捡起躺在地上的书包，慢慢爬起来，走地一瘸一拐，脚肯定是扭伤了。韩时延就这么看着单眠的背影，愣了一下。

　　一样的清晨，一样冷冽的风，走在他前面的好像不再是单眠，而是好几年前的自己，被何水拖着站在独栋别墅的台阶上。

　　别墅的大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管家，一边摆着手一边把韩时延往外推，别墅里还传出浅浅的吵架的声音，何水那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往里推，韩时延的肩膀很疼，在何水情绪的渲染下他不安得扭动着。屋里的暖风触碰到他已经冷到没有知觉的手，他的手好痛，好痒。直到那扇门再次关上，何水才彻底放开自己，毫无尊严地趴在台阶上哭，那时候还太早了，来往在路上的只有几个清洁工，韩时延看着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他感到害怕，拼命地想把自己的母亲拉起来，想快点消失。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就和面前单眠一样，没有回头也耻于回头，眼里也没有泪。

　　韩时延难得迟到，老师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成绩好就简单批评了两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但是单眠没有，他被骂地狗血淋头，罚站在走廊上早读。

　　“单眠!你要再这种态度就别来了!”

　　韩时延转过头看他，单眠就这么靠在墙上低着头，小声地背书。

　　那个人的名字撞在他耳朵里，韩时延在脑中仔仔细细地把“单眠”这两个字收好，在老师的催促下低头走进了教室。

　　高中生活当然是枯燥乏味的，没什么意思，最起码对于当事人来说是这样。韩时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下的那份周练已经填完了最后一个空，他在草稿纸上和自己下着五子棋。

　　闷闷的铃声响起，门口的走廊传来一阵由远到近的喧闹，高二的午饭时间到了。

　　单眠就在他的隔壁，他就是高二学生，韩时延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企图从里面找到单眠的身影。

　　单眠像一只流浪的白猫，韩时延已经不能抑制脑中纷乱的思绪。

　　一瘸一拐，安静，不反抗，但是你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的骨骼，那种倔强，高傲。他用了所有自己贫瘠的词汇，才描绘出万分之一。

　　然而单眠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韩时延才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高二的午餐时间还没有结束，韩时眠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单眠班级的窗口，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却看到单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一边咀嚼着冷了的包子，一边沉默地做着题目。

　　他的内心忽然扭曲，他心疼单眠的孤僻又享受他的形单影只，他们这么相像，他们这么相配，就像站在镜子面前，他想离他近一点。

　　遗憾的是这样一种翻飞着遐想的思绪在他打开家门的一瞬间就被拍在了地上。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何水没有听到韩时延的开门声，她又在厨房同样的位置进行着同样的辩论，韩时延的脑被何水的怒吼捅穿，他的心紧了紧，但是这次和以往不同，他第一次生出了厌倦，第一次产生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想法，产生了一种急切。他想做自己，做韩时延，不想再在父母感情里被当作最好的玩具，他的灵魂突然被拉扯着滚到未来，离开这里，有一天能够面对单眠时不再两手空空。

　　然而所有的烦躁都被何水短短几个字彻底扑灭。

　　“韩时延你不能带走!“

　　弦裂的声音，台阶上的记忆循环往复，在死水里又搅起了波，那个男人的脸忽地浮现在他的面前。韩时延的烦躁顿时冷却，生出一种极端的清醒，那一瞬间他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究竟会不会被善待，竟然是和单眠未见的离别。

　　离别，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于敏感，以至于提到就会不适。站在厨房门口和何水对视时，他们都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他无比希望何水可以给他一个承诺，告诉他不用怕，他也不会被带走，但是何水没有，她只是垂下眼侧身离开了。

　　混乱的思绪让他一夜恍惚，搞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但是时间是不会停的。他和单眠的朋友进程还没开始就定下了倒计时，尤其是这样的一种倒计时还包含着自己的高中生活，让人头大。

　　今天单眠会经过他的窗前吗？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长发公主，天天站在高塔上期待着王子。

　　今天你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