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谣》啃玉米啃成龅牙

3、南行初探，怒之情丝 南行的

　　南行的路，愈发崎岖。
　　地势开始抬升，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某种焦躁的意味。
　　脚下的泥土从棕褐逐渐转为暗红，如同被鲜血浸染后又经岁月风干。植被愈发稀疏，仅存的灌木也都扭曲着枝干，叶片蜷缩，蒙着一层抵抗酷热的灰白。
　　云弈的步伐依旧沉稳，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网，铺陈在方圆数里之内。
　　他不仅能感知到那股源自南方的、越来越清晰的炽热与暴戾能量，更能察觉到这能量对周遭环境的侵蚀。
　　这不是自然的火山活动，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充满恶意的情绪，正从地脉深处渗出，污染着一切。
　　他侧目看向身侧的知谣。
　　她的状态明显不同。
　　那双总是空茫映着外界景象的眼眸，此刻微微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光，视线牢牢锁定远方的天际线，那里，山峦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如同跳动的火焰。她不再需要云弈指引方向，步履甚至比他更快几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走向那痛苦的源头。
　　“那山里，”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急切，
　　“有东西在叫我。很烫，很……生气。”
　　云弈目光微凝。
　　果然，她的感应比他更为直接，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情绪。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那能量的本质，与情感相关。
　　日落前，他们抵达了赤焰山外围唯一的人类聚居点——一个名为“赤焰镇”的地方。镇子简陋而粗犷，屋舍多以就地取材的赤色岩石垒砌，街道上往来的多是携带兵刃、气息悍勇的修士，空气中混杂着硫磺、汗水、劣质酒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环境引动的暴戾气息。
　　云弈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他将知谣安置在房中，指尖灵力流转，在门扉与窗棂上布下数道远比在小筑时更为复杂、隐晦的警示与隔绝禁制。
　　“在此等候，勿要随意走动，勿要触碰任何事物。”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他需要独自去探听消息，这座龙蛇混杂的小镇，是信息交汇之处，也必然是危机潜伏之地。
　　知谣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坚硬的床榻边，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那被夕阳染得如同血痂般的山峦。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喧嚣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云弈拣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
　　他雪衣清寂，额间朱砂痣灼灼，与周遭粗犷、汗津津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探究、贪婪乃至不怀好意的目光。
　　但他周身自然散发的、那生人勿近的冰冷剑意，让那些视线在触及他之前，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壁垒，悻悻移开。
　　他静静听着周围的喧哗，如同礁石立于海浪之中。
　　“……妈的，山里那火煞越来越邪性！上次进去，差点把心火都勾出来，看谁都像杀父仇人！”
　　“听说没？前几日‘黑风寨’那几个不开眼的，想强闯内围捞好处，直接被地火吞了，连惨叫都没传出来！”
　　“都说是异宝出世，引动地脉……可这异宝，也太要命了，沾之即狂……”
　　“我看不像异宝，倒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憋着一肚子火，在发脾气……”
　　零碎、混乱的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共同点：赤焰山内部发生了异变，一种能引动人心底暴戾情绪的“火煞”弥漫，危险，却也吸引着无数渴望机缘或答案的亡命之徒。
　　“发脾气……”云弈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粗陶茶杯。
　　这与那炽热能量中蕴含的“愤怒”情绪，不谋而合。
　　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
　　回到客房外，他察觉到禁制完好，略一感应，知谣的气息平稳地留在房内。他推开自己的房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窗前，知谣正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被赤红山岩映照得如同火烧般的夜空。
　　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过他布下的、足以困住金丹修士的禁制，进入他房间的？
　　云弈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剑，周身气息瞬间冰寒。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知谣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与远山同色的、极淡的赤色微光，不再是纯粹的琉璃色。
　　“它在生气。”
　　她看着云弈，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仿佛在描述天气，
　　“很生气，很……难过。”
　　云弈没有追问她如何进来的。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中那不属于她的赤色微光如何流转，能感受到她周身那股与远方山脉隐隐共鸣的、奇异的气息波动。
　　“你能‘听’到它的情绪？”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知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这里，”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空荡的胸口，
　　“空的地方，有回响。很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窗外，一道极其耀眼的赤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山脉深处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暴戾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伴随着一声低沉却撼动人心的、如同巨兽受伤般的咆哮，轰然扩散开来！
　　“嗡——！”
　　云弈腰间的玉魄剑发出一声尖锐至极，充满警兆的嗡鸣，自动出鞘三寸！凛冽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剑光瞬间充盈整个房间，自主护主！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弈感到一股灼热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眼前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尸山血海的残酷幻象！他立刻运转无情道心，冰寒的灵力流转全身，才将这股突如其来的，外来的暴戾情绪强行压下，眼神恢复清明。
　　他猛地看向知谣。
　　她没有运功，也没有任何防护。那赤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中流转的微光几乎要燃烧起来，化作两簇小小的火焰。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被控制的迹象，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共感的悲伤，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迎着那光柱的方向，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什么，安抚什么。
　　“别怕……”她对着虚空，用极轻的声音呢喃，像是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语调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
　　云弈瞳孔微缩。
　　在她身后，那个银色的、属于垣的神影，在这一刻清晰得前所未有。
　　他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能看清他微微俯身，一只虚幻的手，正以一种守护又无比哀伤的姿势，轻轻覆在知谣的头顶，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慰藉与力量。
　　而那冲天的赤红光柱，其核心深处，云弈凭借玉魄剑心的敏锐感知，分明缠绕着一缕与这神影同源，却无比狂暴、充满毁灭欲念的神性气息！
　　那不是异宝，也不是普通的地脉暴动。
　　那是……神之情的碎片。
　　是垣神散落在此地，承载着无边愤怒与悲伤的……一缕情丝，或者说，是其中最具破坏性的一部分！
　　云弈彻底明白了。他要找的答案，知谣要寻找的“他”，就在那座燃烧的山脉深处。而天道要泯灭的，或许正是这些本不该留存于世、拥有撼动天地之力的“神之私情”，以及其所引发的、对现有秩序的冲击。
　　他看着知谣与那虚幻神影构成的、充满矛盾与悲伤的画面，玉魄剑缓缓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决断，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确。
　　明日，必须进山。
　　不仅要查明真相，更要取得那缕情丝碎片。这既是知谣的本能驱使，也可能……是控制这赤焰山异变、避免更多生灵涂炭的关键。
　　只是，看着知谣那与狂暴能量共鸣的状态，一丝极淡的隐忧，悄然浮上云弈冰封的心头。她与这情丝的融合，究竟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