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互相照顾？未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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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在晚风里翻卷，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方水市最老牌的酒店“锦绣楼”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江允风站在旋转门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的纽扣
衬衫是父亲昨晚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熨得平整，领口却有些紧，勒得他喉结不舒服。他低头看了眼鞋尖，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映出路灯昏黄的光，像极了父亲每次应酬前的样子——体面，却透着疏离
“允风，愣着干什么？”江远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宋叔叔他们已经到了，进去吧。”
江允风立刻扬起笑，转身时恰到好处地弯起眼角，左眼的梨涡浅浅陷进去：“来了爸，刚才看梧桐叶挺好看的。”
江远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径直往里走。江允风跟在后面，目光掠过父亲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嘴唇张了张没说什么，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就把精力投放在工作上，家变成了偶尔落脚的旅馆
而他学会的第一堂课，就是用笑容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妥帖地藏好——就像母亲生前教他叠被子那样，边角要对齐，褶皱要抚平，不能让人看出一丝凌乱
包厢在三楼的“松涛阁”，门被服务生推开时，喧闹的人声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江允风下意识地收了收肩膀，笑容却没淡半分，跟着父亲走进包厢
圆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立刻笑着站起来：“老江，可算来了！”
“路上有点堵。”江远明伸手与他握了握，语气缓和了些，“宋总，好久不见。”
江允风跟着叫人：“宋叔叔好，赵阿姨好。”
赵雅兰身着一袭香槟色连衣裙，衬得气质温婉肌肤润滋
她眼含笑意地握住江允风的手，语气亲昵：“这就是允风呀？都长这么高了，真帅气，比上次见着更出众了。”
“阿姨过奖了。”江允风的笑依旧温和，指尖被赵雅兰的手握着，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不自在，却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姿态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妈，你握人家手都快半分钟了，再握下去人该尴尬了。”
江允风循声望去，窗边的少年衣着随性没有穿正装——黑卫衣、破洞牛仔裤，鞋带松散，露着脚踝。微卷的碎发遮了眉骨，他歪头玩手机，屏幕光映亮白皙面庞，长睫如蝶，安静地垂着
赵雅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叔叔的儿子江允风，以后你们俩就是校友了。”
少年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允风身上。那是双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刻意维持的表象
江允风的笑容顿了顿，莫名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他心底藏着的紧绷
“宋迁。”少年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江允风是吧？方水五中？巧了，以后可能会同班。”
江允风回以标准的笑：“嗯，以后互相照顾。”
“照顾就不必了。”宋迁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除非……你想帮我写作业？”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桌上的长辈都笑了起来，江远明也跟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这孩子，跟小迁多学学，别总绷着，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江允风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放松下来，顺着话头应着：“知道了爸。”
他拉开宋迁旁边的椅子坐下，刚坐稳，就感觉身边的人凑了过来。宋迁没靠太近，只是气息扫过他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像晚风拂过耳畔：“笑这么累，不如别笑了。”
江允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敢转头，手指悄悄攥紧了桌布的一角
这么多年，父亲没看出来，亲戚没看出来，就连他最好的初中同学都没看出来，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却一语戳破了他的伪装
他听见宋迁轻笑了一声，然后就转回头去，对着服务生招了招手：“麻烦给我来份冰淇淋，要芒果味的，多放糖。”
仿佛刚才那句戳心的话，只是随口一句的问候
江允风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温水
饭局的气氛很热烈，长辈们聊着工作上的事，偶尔穿插着对两个孩子的叮嘱
江允风安静地坐在那里，适时地回应着长辈的问话，帮父亲和宋叔叔添酒，给赵阿姨夹菜，动作流畅自然，像个训练有素的演员
宋迁则全程游离在话题之外，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吃着盘子里的菜，偶尔被赵雅兰点名，才不情不愿地应一声，语气敷衍，却没让人觉得反感——大概是他那张脸上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冲淡了那份不礼貌
江允风余光瞥见宋迁把芒果冰淇淋挖成小块，慢悠悠地吃着，嘴角沾了点奶渍，他却毫不在意，用手背随意擦了擦
那样的随意和松弛，是江允风从未有过的。他从小就被要求“懂事”“听话”，母亲走后，这份要求更成了无形的枷锁，他必须成为父亲眼中“省心的孩子”，不能让已经疲惫不堪的父亲再为他操心
“对了老江，”宋阳忽然开口，放下手中的酒杯“小迁这孩子，你也知道，从小没离开过我们身边，这次去方水五中，我们本来想给他在学校找套房子住，可他嫌麻烦，说住宿舍自由。”
赵雅兰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野得很，住宿舍我们哪放心？听说你们家在五中附近有套房子，挺大的，允风一个人住也冷清，不如让小迁搬过去跟他一起住？俩孩子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能放心点。”
江远明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江允风：“允风，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允风身上。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那套房子是母亲生病时要求静养搬去住的地方
“五中是我的母校，妈就想再怎么着好歹也那么远远的看看也好”
母亲走后，父亲很少去，他一个人住了五年，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母亲的影子，是他唯一能卸下伪装的地方
可他不能拒绝。父亲的眼神里带着询问，宋叔叔和赵阿姨满是期待
而宋迁……宋迁正咬着冰淇淋勺，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江允风觉得，自己的拒绝会显得很矫情
“好啊。”江允风笑着点头，梨涡再次陷进去，“房子挺大的，多个人也热闹，宋迁要是不嫌弃，就搬过来住吧。”
宋迁终于放下了冰淇淋勺，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嫌弃倒不至于，就是希望你别天天对着我假笑，看得我眼睛疼。”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僵。赵雅兰连忙打圆场：“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江允风却没生气，反而觉得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松了点
他看着宋迁的眼睛，第一次没刻意维持标准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说：“不会的，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宋迁挑了挑眉，没接话，只将目光移到别处
饭局散场时已经快十点，江远明还要去公司处理急事
嘱咐了江允风几句“好好照顾小迁”“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就匆匆离开
江允风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父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下去
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打车回家，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喂，江允风。”宋迁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运动包，“你家地址发我一下，我明天让司机把行李送过去。”
江允风拿出手机，加了他的微信，把地址发了过去。宋迁扫了眼手机屏幕，抬头看他：“你一个人回家？”
“嗯，打车回去，我爸可没时间送我。”
“正好我爸妈也是，我也打车。”宋迁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一起？。”
江允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出租车缓缓驶离酒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司机放的轻音乐在流淌，江允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宋迁没玩手机，也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妈妈……是在你小学的时候走的？
江允风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话题是家里的禁忌，父亲从不提起，亲戚们也只在他面前说“要坚强”“要懂事”，没人敢直接问起母亲离开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妈聊天的时候听到的。”宋迁说得坦然，没有丝毫窥探隐私的愧疚
“他们说，江叔叔那时候差点垮了，幸好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儿子。”
江允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车厢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轻音乐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几分钟，宋迁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点
“我不是故意揭你伤疤，就是觉得……没必要总装着。”
江允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声音很轻
“嗯。”
宋迁没再追问，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直到出租车停在江允风家小区门口，江允风解开安全带，说了句“我到了，明天见”，就推门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互相照顾？未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