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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弈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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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廷骁生的十分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时带着几分冷峻,可当那双深邃的眼眸望过来时,又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他的家世也十分显赫,身为将门之后又是暮老将军的嫡子,自幼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不凡的气质与本领。不仅武艺超群,在兵法谋略上亦是颇有造诣,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崭露头角,深受陛下器重。
天都无人不知暮小将军的大名,他也成了贵女们心中的佳婿,百姓口中的少年英雄。宫宴上许多双眼睛都投向他,可他却独独将目光落在沈阮身上,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沈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脸颊上的红晕更甚了几分。
宫宴结束后,暮廷骁主动提出送沈阮回府。沈阮心中虽有几分欣喜,但还是矜持地应下了。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沈三小姐的琴艺,当真令人惊艳。”暮廷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沈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沈阮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暮小将军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消遣罢了。”
暮廷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沈三小姐莫不是太过自谦了。”
沈阮轻轻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暮小将军谬赞了,沈阮只是将自己心中所想,借这琴音抒发出来罢了。”
暮廷骁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凝视着沈阮:“那不知沈三小姐心中所想,可否与我这旁人说道一二?”
沈阮微微一怔,抬头迎上暮廷骁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被他的眼神吸引,一时竟忘了回避:“这……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思,怕暮小将军听了会觉得无趣。”
暮廷骁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真诚:“沈三小姐的琴音都能让我如此惊艳,想来这心中所想也定是别有一番韵味,又怎会无趣。”
沈阮心中一动,她能感受到暮廷骁话语中的真诚与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其实,不过是向往那宁静淡泊的生活,远离这宫廷的纷争与喧嚣,寻一处青山绿水,与心爱之人相伴,共度余生罢了。”
暮廷骁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认同:“没想到沈三小姐竟有如此心境,这世间能有几人能不为这繁华所动,追求那真正的宁静与幸福。”
沈阮轻轻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也许,这便是我心中最深的渴望吧。”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气氛愈发融洽。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沈府门口。沈阮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今日有劳暮小将军相送了。”
暮廷骁连忙还礼:“沈三小姐客气了,能送沈三小姐回府,是在下的荣幸。”
沈阮抬眼,再次看向暮廷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那……不知暮小将军日后可还有机会,再听沈阮抚琴?”
暮廷骁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若有此机会,定当欣然前往。”
沈阮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便说定了,暮小将军可莫要忘了。”
暮廷骁郑重地点了点头:“绝不会忘,沈三小姐放心便是。”
沈阮微微颔首,转身走进沈府。暮廷骁站在门口,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将手抬起轻轻挥了挥,一个黑影突然从天而降。那黑影单膝跪地,低声道:“少将军,边关发现异动,近来似有密笺送往了天都。”
“继续查……还有沈家,沈国公的这个女儿到时有几分意思,说不定对我们的计划有用。”暮廷骁目光微沉,语气冷峻,“盯紧些,莫要打草惊蛇。沈阮那边,暂不必惊动。”黑影应声退去,暮色中只剩他立于府门前,神情晦暗难明。风拂过衣角,方才温情尽数消散,唯余算计与权谋在眸底流转。
沈阮静立窗前,沉思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宛如梦境。她未曾料到,与暮廷骁的关系进展竟会如此顺利且迅速。
可这一切不会太快了吗?短短一天之内相识,暮廷骁表现得如此主动,似是对她毫无防备,可以沈阮上一世对他的了解,他分明是个谨慎、心思深沉的人,又怎们会轻易去接近一个人……
“哼,我差点忘记,重活一世,你我相识尚不足一日,你又怎会对我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我深知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收获纯粹的爱情实在是奢望,你又怎会放弃如此良机不去利用。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对我究竟怀有多少真情,又有几重假意呢?”沈阮带着一丝自嘲的微笑,轻声自语。
她指尖轻抚琴弦,月光洒落窗棂,映出一抹清冷的笑意。史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她曾读《尚书》至此,只觉世情如棋,如今更是深信不疑。暮廷骁的温存或许只是为达成一己私欲的前奏,可她亦非昔日软弱之人。这一局,未必是被动周旋。她低语如风:“若你执棋,我亦可布局。”
夜风拂帐,心已渐明。她轻轻拨动琴弦,一曲《幽兰》缓缓流淌,指下清音如丝,缠绕着夜露与月光。
第二日一早,沈阮起身理了理衣袖,她将一张笺条收入袖中。她缓步穿过回廊,指尖尚留琴弦压出的淡淡红痕。府门前马蹄声起,暮廷骁竟已立于青骢马上,少年英姿,堪称一绝。
她眸光微敛,笑意却不达眼底:“暮小将军来得倒早。”
暮廷骁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沾着晨霜未褪,眸光灼灼望来:“沈三小姐在宫宴弹的那曲《幽兰》堪称一绝,我也想来讨教讨教。”他语带笑意,却暗藏试探。
沈阮不动声色,指尖微蜷,袖中笺条似有千钧重。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如碎玉:“将军谬赞,小女子不过闲来遣兴,岂敢称曲通灵?”
话音落时,远处驿骑扬尘而来,似有军情急报。暮廷骁眸色一沉,侧耳倾听马蹄疾响,随从已疾步上前递上密函。他不动声色接过,指尖在信封边缘微顿,目光却仍锁着沈阮,“倒是巧,漠北军报恰在此时送到。”
沈阮垂睫,掩去眼底波澜,只轻声道:“国事为重,将军自当先阅。”
风卷起她袖角,那笺条边缘悄然滑出半寸,墨迹未干的字痕隐约可见“边关粮道”四字。暮廷骁目光微凝,袖中指尖悄然收紧。
他不动声色将密函收入怀中,唇角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小姐果然雅人深致,连边关军务也关心至此。”
沈阮眸光轻抬,迎上他灼灼视线,神色坦然如初雪覆松:“将军言重了,小女子只知琴韵清绝,何曾懂什么边关军务?不过是随手记些诗句罢了。”她指尖轻捻袖口,将那半寸笺条悄然隐去,恰似夜风拂过无痕。
远处马蹄渐远,晨雾未散,两人之间,似有暗流在无声交锋。暮廷骁轻笑一声,指尖忽抚过腰间剑柄,目光如刃扫过她袖底:“诗句?倒与漠北急报中的密语暗合。”
沈阮不惊不惧,只将手拢入广袖,如兰之幽自持:“沈阮不知小将军何意,难道是怀疑我暗探军机?”她抬眼望他,目光清冽如泉,“若琴心可为兵戈之谋,那这曲《幽兰》,也不过是替天问局的一子。”
风掠过回廊,吹起她袖间残香,似有若无,如雾中花影,不可捉摸。
暮廷骁默然良久,终将手自剑柄移开,低笑一声:“好一个‘琴心即局’——沈小姐,这盘棋,我接下了。”
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猎猎如旗,回望一眼,目光深邃难测:“今日我还有要事改日再来讨教琴艺。对了,三日后,天都北郊雪谷,等你对弈一局,沈三小姐。”
“小将军即相邀,那我自当赴约,不负雅意。”沈阮轻启朱唇,目送其影渐远,唯余一缕幽香萦绕风中。
马蹄声起,踏碎晨霜,渐行渐远。沈阮立于阶前,袖中指尖轻抚那笺条墨痕,唇边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风过处,残香散尽,唯余幽兰之韵,悄然绕梁不绝,似诉未尽之局。
那张笺条不过是为接近暮廷骁的线,好探出他的下一步……
“我沈阮想要的是不被任何人左右……笼中之鸟我上辈子早就当够了。”沈阮眸光微冷,倒映着天边破晓的微光,仿佛有烈火在深处燃尽旧梦。
三日之后,雪谷寒风如刀,千山凝素。沈阮一袭素裳,肩披金丝镶嵌的狐裘踏雪而来,青丝半挽,仅插一支白玉兰簪,步履轻若凌波。
暮廷骁立于石枰之前,黑氅染霜,他凝视她走近,眸底风云暗涌:“你果然来了。”
沈阮拂袖落座,指尖轻叩棋盘:“既是约局,岂能失信?这盘棋,不止决胜负,更定乾坤。”
雪花簌簌而落,覆于黑白子间,仿佛天地同听一局惊雷。她执白先行,落子无悔,一如那夜藏于袖中的笺条,步步为营,静待惊雷破局。
暮廷骁凝神对弈,黑子连阵,却觉她每一手皆指向北境山河要冲,她以棋为阵,竟将北境七关虚实尽数映于盘上。暮廷骁指节微紧,忽觉此局非弈,而是沙盘推演、兵锋暗渡。
他落子欲攻,沈阮却轻抬眸,一语如雪坠深谷:“将军可曾想过,若边关百姓皆成棋子,纵胜,亦是孤家。”
风卷寒雾掠过石枰,她白子骤然斜刺三关要道,声未扬而势已逼人。暮廷骁瞳孔微缩,指间黑子悬于半空,迟迟未落。雪落无声,却压得人心欲裂。他终于明白,她所弈非局,而是民心为根、山河作注的天下大势。
片刻后,黑子轻落,声如磐石:“若此局可换苍生无恙,我……愿让一子。”
沈阮不语,白子轻落,映着雪光如刃,划破沉寂。
她终于抬眸,目光清澈而深远:“让一子,是情分;守山河,是本分。”
风掠过千山,卷起衣袂翻飞,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一诺。暮廷骁心头微震,忽觉那素裳女子执棋之手,竟比剑更利、比权更重。她不争一役胜负,而谋万民生息。雪依旧落,棋局将终,胜负未判,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中尘埃落定。
沈阮指尖拂过残局,唇角微扬:“这盘棋,我们下得是未来。”
暮廷骁默然良久,忽而轻笑,黑子落盘,声如断冰:“未来?好,沈三小姐可愿与我共执此局。”
雪光映照间,棋枰上黑白交错,竟似化作万里河山图。沈阮不语,只将手中最后一枚白子缓缓按下,正位于龙脉中枢,天地为之静默。风止,雪停,晨曦初破云层,洒落于两人之间,恍若苍生低语,应和这一局未尽的长歌。曦光渐染,棋局凝定,残子如星罗列山河。
沈阮起身,素影映雪,不回首:“国公府和将军府结盟,陛下会怎么想?还是说小将军是想我国公府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三小姐且慢!我们可以谈条件,国公府现在的情况你比我很清楚,陛下迟早会对这些世家下手,下一个可能就会是沈家。这些年有多少忠臣良将枉死,你觉得沈家能撑得住几时?”
暮廷骁起身几步追上,目光灼灼,“与我联手,至少能保沈家一时无虞,待局势明朗,再谋他途,如何?”
沈阮脚步微顿,却未转身,只淡淡道:“将军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只是,我沈家虽处风雨飘摇,却也不愿成为他人棋局中的卒子,任人摆布。”
暮廷骁闻言,神色微凝,旋即又展颜一笑:“沈三小姐多虑了,我暮廷骁虽有心谋局,却也敬你沈家忠烈,更不愿强求。只是,这天下大势,非一人一力可挡,沈家若想独善其身,恐非易事。”
沈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将军所言,沈阮岂会不知?只是,我沈家自有保身之道,无需依附他人。至于将军所言联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暮廷骁见她态度坚决,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不可强求,只得点头:“沈三小姐既然如此说,那我便静候佳音。只是,这天下纷争,恐不会等我们太久。”
沈阮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似在思索着什么:“将军放心,沈阮自有分寸。只是,这联手之事,还需看将军能否拿出足够的诚意。”
暮廷骁闻言,心中一动,知她已有松口之意,忙道:“沈三小姐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暮廷骁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沈阮轻轻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所言,沈阮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今日,沈阮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素裳在雪地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缕幽香,萦绕在暮廷骁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