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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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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了天都的每一寸土地,此刻,百姓们沉浸在欢庆新岁的喜悦之中,而皇宫大殿内,一片寂静。
“御宁公主,请吧。”一名太监走上前对跪在地上的女子说道。
那位女子身着极为华丽的服饰,一双桃花眼中盈满了泪水,眉宇间似乎缠绕着无数难以解开的心结。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轻拍掉袖子上的灰尘,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憎恶,凝视着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
殿内寒气逼人,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而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在夜晚显得尤为压抑。
御宁公主不屑的微微一笑,轻轻仰起头,挺直了脊背,决绝地转身,拂袖阔步离开了大殿。
夜幕低垂,御宁公主的贴身侍女为她撑起伞,而她却仰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轻声说道:“我想登上城楼,观赏这雪景。”
在城楼之上,伫立着一位男子,他身着官服,头戴乌纱帽,身形挺拔,然而背影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夜幕深沉,四周的光线昏暗。
“今夜的雪景很美,不是吗?”男子背对着身后人说。
没有人回应。
“公主为何沉默不语,是……有什么心事吗?”男子略显迟疑地询问。
“父皇说漠北不太平,出征之事不能再耽搁了,可……那里太危险了,暮廷骁,你不能去,我会再去求父皇,让他赐婚你二人,我会求他……。”御宁公主急切的说。
“公主殿下,天潢贵胄,理应享有世间最美好的爱,臣……恐怕给不了。况且……您为了帮臣甚至搅入朝廷的党羽纷争中,臣心实在难安。臣乃将门世家,军命不可不为。”暮廷骁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她耐心劝慰道。
“可本宫不允许!本宫要你活着回来!”御宁公主上前使劲捶打着他的胸脯。暮廷骁也不说话,任她发泄着满腔悲愤,雪花落在他肩头,融成冰凉的水痕。御宁公主终于力竭,抽泣着扑进他怀中,暮廷骁紧紧抱住她,喉间滚动着压抑的痛楚。远处钟声响起,新岁的第一缕烟火绽放在天际,照亮了整个天都。
过了半晌,暮廷骁终于松开双臂,声音沙哑如秋风过隙:“公主,此去漠北,千里黄沙,臣若不死,必踏雪归来。”
他摘下腰间玉佩,塞入她掌心,指尖微颤,“此物伴我半生,今予卿,如见我。”
雪花落在二人眸间,融作清泪两行。御宁公主攥紧玉佩,指尖泛白,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她仰头望着他,唇边竟浮起一抹笑,凄然却决绝:“我等你,哪怕漠北风沙埋尽归途,我也在天都城楼,年年为你守岁。”
暮廷骁目光骤颤,终是转身离去,背影没入风雪,如一支射向远方的孤箭。
烟火渐歇,长夜未明,唯有城楼上那柄玉佩,犹带余温。玉佩在她掌心烙下温润的痕,如同暮廷骁最后那一眼的灼热。她未再言语,只是将玉佩紧贴胸口,任风雪扑打面容,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魂魄。
远处鼓角微沉,宫门将闭,侍女轻唤她的名字,她却恍若未闻。天都的雪依旧纷纷扬扬,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城楼下那一行渐行渐远的足印。她知道,从今夜起,等待便是她唯一可守的城池。玉佩的温热缓缓渗入心口,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闭上眼,北风卷雪扑在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却不及心头半分撕裂。远处宫灯一盏盏熄灭,唯余城楼孤影伫立如初。她终于转身,步伐缓慢却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之上,也踏在往后的岁岁年年里。
春去秋来,边关战事几度休,有人言暮廷骁早已埋骨黄沙,魂归漠北,她却始终不闻不信,犹自将那玉佩贴身携带,似还等着那人踏雪归来,唤她一声“阿阮”。直至某年除夕,风雪大得出奇,忽有童子遥指天际:“奶奶,流星落了!”她蓦然抬头,只见一道寒光划破长空,坠向漠北方。她颤巍巍合掌低语:“若星辰为信,愿随此光,再赴君前。”
后来,边民在春荒中掘出半枚锈剑,其上刻名模糊,唯“廷”字尚存。孩童拾得残佩嵌于沙石,牧羊人见其光映雪,如星坠地。每逢风起,断刃与碎玉共鸣,声若低语,似诉当年血战漠北,孤军拒敌三日,终以身殉关。有人道那夜流星非天象,而是英魂归魄,随光返尘,了却未竟之诺。
暮家军全军覆没最终击败敌人的消息传入宫中,而暮廷骁被追封为——忠勇大将军。
翌日,她端坐城楼中,神色安然,手中玉佩落地碎成两半,裂痕如雪线蜿蜒。那夜之后,楼中再无那个熟悉人影的登临。
“若有来生,我沈阮决不投生在这冷血、机关算尽的帝王家,只愿做个寻常女子,与你耕读于南山之下,看春樱秋月,听暮鼓晨钟……”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未落句点,仿佛在等待故人的应答。
这日的冬景,天光微明,雪止无声,城楼旧栏上积雪悄然滑落,似卸下经年重负……
“三小姐,三小姐,快醒醒,再睡就赶不上宫宴了!”
沈阮缓缓睁开眼,外头的阳光格外灼人,她醒过神来望了望四周和眼前这个婢女,眼中充满诧异。
“你……方才叫我什么?三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沈阮急切地问。
“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是沈家大老爷的嫡女沈阮啊!”婢女一脸担忧,连忙伸手摸了摸沈阮的额头,“莫不是昨夜守岁着了凉,发起了高热,怎么竟说些胡话。”
沈阮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闺房,雕花的床榻,轻柔的纱幔,一切都透着久违的温馨。可脑海中那城楼上的风雪,暮廷骁决绝的背影,还有那碎成两半的玉佩,都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以为那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如今是何年何月?”沈阮紧紧抓住婢女的手,急切地问道。
婢女被沈阮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回答:“三小姐,如今是景和二十三年啊,您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景和二十三年,沈阮心中默念,这竟是她及笄之前的那一年,那个还未卷入宫廷纷争,还未遇见暮廷骁,也还未经历那生离死别的一年。
“三小姐,您快些起来梳洗吧,宫宴可不能迟到啊。”婢女轻声提醒道。
沈阮缓缓起身,任由婢女为她更衣梳妆。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青春正好,没有后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哀愁与决绝。她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世,她是否还能改变那既定的命运?是否还能与暮廷骁相遇,却不再走向那悲剧的结局?沈阮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想重复那前世的痛苦与绝望。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沈阮坐在父亲身旁,偶尔与身旁的贵女们交谈几句,却总是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直到宴席过半,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身着华服,步履从容,正是暮廷骁。沈阮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他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暮廷骁似乎感受到了沈阮的目光,他微微侧头,与沈阮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嘴角扬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朝着暮廷骁轻轻颔首。暮廷骁微微一怔,随即也礼貌地回以一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沈阮心中些许的紧张。
宴席继续进行,沈阮却再也无心留意周围的歌舞升平。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暮廷骁,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度。沈阮心中暗自思量,这一世,她要如何才能靠近他,又如何能避开前世的种种障碍。
这时,皇后娘娘突然开口,打破了宴席上的热闹氛围:“今日宫宴,本宫瞧着各位公子小姐都风姿绰约,不如借此机会,让各位才子佳人展示一番才艺,也添些乐趣。”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沈阮心中一紧,她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与暮廷骁有更多交集的机会。不一会儿,便有贵女上前献舞,那轻盈的身姿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一曲舞毕,皇后娘娘又将目光投向了沈阮:“沈家三小姐,听闻你琴艺出众,不知今日可否为本宫和诸位奏上一曲?”
沈阮心中虽有准备,但还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盈盈一拜:“既然皇后娘娘有命,沈阮自当从命。”
她款步走到琴案前,轻轻坐下,抬手抚上琴弦。刹那间,悠扬的琴声如潺潺流水般在殿内响起,沈阮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之中,仿佛将前世的种种都融入了这琴音里。她时而轻柔舒缓,如春风拂面;时而激昂澎湃,如波涛汹涌。
暮廷骁的目光也被这琴声吸引,他静静地凝视着沈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一曲终了,殿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皇后娘娘更是赞不绝口:“沈三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琴艺当真是绝了,此曲叫什么?”
沈阮起身,再次盈盈一拜:“皇后娘娘过奖了,此曲名为《幽兰》沈阮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这时,暮廷骁突然起身,走到殿中央,朝着皇后娘娘和沈阮微微一拜:“皇后娘娘,臣听闻沈三小姐琴艺超凡,今日有幸得闻,实在钦佩。臣不才,愿为沈三小姐的琴音赋诗一首,以表敬意。”
皇后娘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如此甚好,那便请暮将军即兴赋诗吧。”暮廷骁微微颔首,略作思索后,缓缓开口:“琴音袅袅绕梁间,佳人风姿映眼前。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沈阮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偷偷抬眼看向暮廷骁,却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那一刻,两人的心中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而这一世,他们的故事,也在这琴音与诗赋中,缓缓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