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钟祭》CryJoker

2、阴影

　　"又发烧？"校医看着体温计上的37.8℃，叹了口气，"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孟以疏是学校医务室新来的实习校医，修长挺拔的身形裹在熨帖的白大褂下，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总是温柔的。

　　程昭时是这里的常客，次数一多，便引起了孟以疏的注意。

　　他大学时辅修过心理学，出于职业习惯和一丝个人好奇，他开始默默观察这个少年。

　　从其他老师零星的谈论中，他了解到程昭时家境极为优渥，本人也异常优秀，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观察得越久，孟以疏心头的违和感就越重。

　　这个少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感受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

　　这点很像以前的他。

　　“你最近还在熬夜吗？”孟以疏轻声问道。

　　“嗯？”

　　“行，我知道了，你之前给我说你失眠，也不能因为睡不着就熬夜啊，这样身体会垮的，睡不着躺着休息也是好的……”

　　程昭时躺在窄小的病床上，一阵无言。

　　"闭眼休息会儿吧。"孟以疏拉上窗帘，再次劝道："一会课间操结束我叫你..."

　　就在这时，医用屏风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议论声，穿透薄薄的布料："他怎么又来医务室了...我上次还听见他爸给班主任打电话...”

　　“学习好了不起吗，这次还不是下降了这么多…"

　　“他爸妈是不是离婚了…没妈的孩子哈哈哈…”

　　止痛药的铝箔板在他的掌心捏得变形。

　　"不用。"程昭时坐起身，"下节课还有化学实验。"

　　孟以疏显然也听见了，在转身的瞬间，眼神蓦然变得冷冽，紧皱着眉头朝门口走去。

　　“你们有事吗？”

　　孟以疏拉开屏风时，已经换上了一张温和的笑脸，外面站着的两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医务室里除了程昭时还有别人，更没想到这位新校医会直接介入。

　　“我们……来借个温度计。”高个男生反应很快，扯了个借口，眼神却不住地往程昭时那边飘。

　　“温度计在那边柜子里，登记后就可以用了。”孟以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另外，医务室需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正在休息的同学呢。”

　　两个男生讪讪地拿了温度计，登记时还忍不住窃窃私语。

　　孟以疏就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微笑着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有些不自在地离开。

　　一走出医务室，王鹏就忍不住压低声音：“我靠！吓我一跳，怎么那校医也在里面。”

　　赵明韬不屑地嗤笑一声：“怂什么？就一个破校医，老子不爽直接让我爸开了他！”

　　“不是，韬哥，”王鹏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医务室门已经关上，“他家里好像有点背景……不太好惹。上次过节我爸特意带着我去他家送礼，人家连门都没让进，架子大得很。”

　　赵明韬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几分。他皱眉看向医务室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些忌惮：“真的假的？什么来头？”

　　“具体不清楚，但我爸说反正他们家不简单，让我们在学校里别去招惹。”

　　“他爸这么厉害怎么还当上医生了？”赵明韬语气中还是带着不服。

　　王鹏压低声音，“走吧走吧，程昭时那小子反正跑不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帘子重新拉上，隔绝了外界。程昭时仍然保持着坐起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铝箔板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响声。

　　“躺下。”孟以疏走回来，语气不容拒绝，“化学实验课我会帮你请假。”

　　程昭时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别说你没事。”孟以疏打断他，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的一些事。”

　　他指的是从班主任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关于程昭时父亲的那个电话，关于一些家庭带来的沉重压力，以及那些在同学间流传的、变了味的风言风语。

　　程昭时沉默地躺了回去，侧过身，背对着校医。消瘦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课间操的音乐隐约传来，广播里喊着节拍，学生们奔跑跳跃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微微颤动。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程昭时的沉默显得格外孤立。

　　孟以疏没有离开。他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打字，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给谁发信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昭时耳中：

　　“我以前也失眠很厉害，高中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不是因为学习，是家里的事。”

　　“那时候觉得，闭上眼睛，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都会压过来。所以也不敢睡，拼命找事情做，把自己熬到极限，才能昏过去。”

　　程昭时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后来我发现，逃避那些东西，消耗的是自己。”孟以疏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过多情绪，只是陈述，“身体垮了，它们还在。得不偿失。”

　　程昭时依旧没回头，但孟以疏看见他抠着铝箔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睡不着的时候，试试这个。”孟以疏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精油滚珠的东西，轻轻放在枕边。

　　“不是药，薰衣草味的，助眠。觉得脑子停不下来的时候，涂在太阳穴，然后深呼吸。试试看，没用再说。”

　　枕边传来极轻微的、滚珠瓶被捏住的细微声响。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瞬间涌入喧闹的人声。孟以疏站起身：“我给你开了假条，两节课。现在，你的任务是闭上眼睛，就算睡不着，也得休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病床那边能听见：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没人能进来打扰你。”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绝大部分噪音。

　　窄小的病床上，程昭时慢慢转过身，拿起那个还带着陌生滚珠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窗外是同学们奔向教室的喧闹，而他第一次，在一片消毒水的气味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宁。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