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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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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的离婚协议签得很安静。
程昭时坐在律师楼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父亲用镀金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父亲的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折射出冰冷的光。母亲坐在对面,神色平常地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仿佛只是来喝下午茶。
一个是鸿远集团的董事长,一个是S大历史系副教授,所以他们连结束婚姻都保持着体面无比的姿态。
从程昭时记事起,家里的空气就总是冷的。两人工作都忙,分床而睡是常态,争执更是寥寥几句对话后便陷入体面的沉默。那种用教养精心包装过的冷暴力,往往比任何嘶吼都更伤人。
而现在,他们连这份冰冷也不会再留给他了。
八岁的程示期缩在程昭时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图画书。他紧张地攥着程昭时的校服外套,小声问道:“哥…哥哥,我们不会分开的吧……”
程昭时没有出声。
“按照协议,昭时跟我。”父亲声音平静,“示期跟你。”
程昭时紧握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耳朵里父亲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地嗡嗡作响。
程示期猛地看向父亲,小脸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父亲摘下眼镜,用丝质手帕擦了擦镜片:“昭时,去楼下等我。”
程昭时站起身,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程示期冲过来抱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哥...哥...”弟弟的声音闷在他西装里,带着潮湿的颤抖,“我、我以后会更听话...你别不要我...”
程昭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透了衬衫。他低头看见弟弟的发旋,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母亲走过来想拉开程示期:“示期,别这样...”
“你走开!”程示期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他仰起脸,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你们都是骗子!上周...上周还说我们全家会一起出去玩...”
他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程昭时想起上周弟弟发烧时,也是这样蜷缩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哥陪我我就不难受”。
父亲皱了皱眉:“昭时。”
程昭时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掰开弟弟紧攥的手指。程示期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对不起,示期。”
“哥!”
程昭时转身走向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程示期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瘦小的后背剧烈起伏着,却再也没发出声音。
走廊的空调很冷。程昭时站在电梯前,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示期,别哭了,瑞士有全世界最好的巧克力和好玩的雪山...”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程昭时走进去,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金属门上微微扭曲。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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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出来后,班主任把程昭时叫到了办公室。
看着他从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滑到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五名,班主任用红笔圈出数学试卷上的一道基础填空题,叹了口气:“……这次真是太不应该了,昭时。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抱歉老师,应该是我做题的时候有些大意了……”程昭时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那张摊开的试卷。
“你可得注意,不能懈怠不能骄傲…”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老师关切又带着责备的脸、窗外操场的喧闹……一切的一切都急速褪色、拉远,最终被一片无声的、冰冷的纯白吞噬。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程昭时镜片后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非人的嘲弄。他搁在腿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过程也许只持续了三五秒。
“程昭时?”班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提高了音量。
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程昭时猛地眨了一下眼睛,胸腔里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剧烈跳动。他仓促地抬起头:“嗯,您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李老师恨铁不成钢:“你是我最看好的孩子啊……这就快选科分班了,你理科这么好,数学也不能落下啊,老师我还想带你到毕业!”
李老师喋喋不休,但程昭时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是点头。“我会调整。”
“你父亲很关心全国物理竞赛。”李老师突然压低声音,“明德已经三年没出过金奖了。”
窗外有鸟在叫。程昭时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嗯。”
班主任看着他,皱了皱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嘀咕着:“这孩子,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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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程昭时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两本竞赛题库摊在桌上,笔记本敞在一边,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他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正在草稿纸上推导,突然发现黑笔没墨了。
正准备换支笔芯时,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父亲秘书小张发来的消息简洁:
「竞赛模拟测试安排在下周二」
窗外树影摇晃。程昭时嚼碎一颗薄荷糖,舌尖的刺痛感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灼烧感。
晚餐是六点在学校食堂吃的,由于排队的人太多,他就直接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凑合,接着便回教室看题了。
所以现在他饿得胃疼。
好烦啊,他心想。
为什么人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