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久》暮浔悠

3、迟来的救赎，终究比不上黑暗里一束成为原罪的光 玖将舒暂时

　　几天后，玖才知道舒是学校学生会副主席，也是有名校草，但这与她无关。

　　玖很快在一次摸底考试中回归尖子班，巧的是舒也在这个班。

　　一切仿佛回到认识望之前——无味而过分充实。老师们每天定时送上心灵鸡汤。

　　玖表示听多了犯困，不如把时间花在刷题上。周围已有人开始点头。

　　按部就班，朝五晚十，准备最后的高考。

　　“叩，叩。”

　　舒敲敲玖的桌面：“玖同学，能给我讲一下这道题吗？”语调恳切，笑容温和。

　　周围女生瞬间无声尖叫，各种嫉妒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吞噬。

　　玖想拒绝，但还是看了一眼。那是一道超纲题，涉及的物理理论是她曾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看过的——当时望也在……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

　　“不行吗？好吧。”舒显得有些失望。

　　听到他的语气，玖忽然不想让他不开心。

　　“不，我会。拿来吧。”

　　舒笑了：“感谢玖同学。”

　　玖这才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当然！三次考试，一次比一次进步离谱，一路杀进尖子班，各种小考稳居前十。谁不认识全校最大的黑马学霸呢？”舒笑着调侃。

　　玖没再回答，转而讲题，条理清晰，简单明了。

　　“噢噢，懂了，谢谢。”接着舒掏出上次那颗糖递给玖，“呐，算是学费？”

　　“不用了。”

　　“收下吧，一颗糖而已。也许下次还会问你问题，就当是我的小小见面礼。”舒的语言和表情总是恰到好处，让人舒服。

　　至此，玖不再推脱。

　　此后，舒常找她问题，每次都会给点零食，多是甜食。

　　只是每次讲题，周围总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尽管舒和其他同学说过，这种现象并未减少。

　　玖不喜欢被注视，也能感受到周围的议论，但对着舒那张脸，又忍不住想靠近，于是总是保持距离。

　　舒对她的称呼也从“玖同学”变成了“玖老师”。玖并不在意，只做好自己的事。

　　舒也注意到，玖正眼看他脸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禁怀疑：自己长得很丑吗？没有吧？虽然有点自恋，但他确实是学校公认的帅哥。

　　几周后舒才发现，当他一段时间不找玖时，她会站在远处偷偷观察他一两分钟，不说话，没多余动作，就那么看着。

　　他是在朋友提醒下，通过教室窗户倒影看见的。舒莫名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也罢，当上替身了——舒接受良好。玖从未打扰过他，至少证明不是他丑。

　　或许因为舒问的题有质量，又或许因为再次“见到想见的人”，高考前最后一次考试，玖实现全科霸榜，并作为学生代表进行最后一场考前动员。

　　这一刻，玖受到万众瞩目，却不觉得荣耀，只感到烦——与平常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并无区别。

　　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端着励志正气的学霸人设，慷慨激昂地念老师准备的稿子。台下攒动的人群，有几个认识她？连“玖”这个名字也是主持人念出才有人知道吧？无聊。

　　后台，“欢迎玖老师，玖大学霸。”舒调侃道。

　　玖只应了一声，找安静地方看书去了。她习惯性拿起咖啡杯。

　　“玖老师，喝咖啡对身体不好。”

　　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嗯，我知道。”

　　“改喝茶吧！茶能提神还养生。”说着，舒从背后提出一杯奶茶，笑嘻嘻道，“送老师了，我这次进步巨大有你的功劳。”

　　他脸上是少年特有的朝气，“赶紧喝，别让老师发现，就当考前放松一下。”

　　舒温柔的笑容让玖又想起他。

　　玖没接，而是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却清晰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舒。”

　　这是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舒有些意外，“怎么了？”

　　“你能跟我说句‘万事顺遂’吗？”

　　“万事顺遂，高考上岸！”

　　舒高兴地立刻回答——玖终于不只讲高考题了。

　　“谢谢，也祝你高考顺利。”玖这才接过奶茶，在舒注视下插吸管喝了一口，甜度正好。

　　高考那天，玖坐在前往考场的车上。玖父还在滔滔不绝试图用过来人经历指导，尽管他自己只有初中学历。

　　玖根本没听，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心想：快结束了，该是什么心情？

　　进考场前，舒仍在为她打气，她也应付着为他加油。

　　然后，像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执笔，思考，写下答案，习惯性抬头看几眼周围考生。

　　高考结束，从考场出来，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头顶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环视四周，有人激动流泪，有人抱头后悔，有人漠不关心。

　　不真实感环绕心头。就这样结束了？她完成了约定？迷茫，不知所措——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

　　玖随人流登上归途的车。

　　下车回校，玖模糊却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她在茫茫人海中踮脚探寻，直到看见熟悉的身影，抬脚想走过去——那人恰好转身看她。他们隔人海相望，对方欣喜溢于言表，她却停下了脚步。

　　是他吗？很像，但不是。

　　舒向玖走来，像亲密朋友般问：“考得怎么样？有心仪的大学吗？不知我是否有缘和玖大学霸再续同学情。”

　　“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那么拼命？”舒很疑惑。

　　为什么？为了完成与望的约定吗？好像……不是。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努力学习，考好大学。但没人说，然后呢？

　　玖沉默不语。舒只好换话题：“你要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吗？我们一起啊！”

　　“不去了。”

　　“那加个V吗？方便联系。”

　　“我手机摔坏了。”

　　“没事，我可以给你V号，你到时候再加。”

　　“……好。”

　　三年青春，以一场考试画上句号，以一场毕业典礼谢幕。

　　高考成绩出来、最后回校填报志愿前，舒从未得到玖的任何消息。

　　玖去工作了。毕业第二天，她就带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学校行李独自前往大城市。没有工作经验加上刚高中毕业，她只能做工厂流水线的体力活。她想买手机，找回曾经的游戏账号。

　　为什么一个人工作？原因很简单：玖父觉得，一个得过精神病的人能考多好？想让她直接跟着自己工作。

　　玖不想这么做，也不想见到父亲，干脆自己踏上了谋生路。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玖已用半个月工资买了台二手手机。插回旧卡，充好话费，玖父很快打来电话。

　　接听：“你高考那几天去哪儿鬼混了？怎么没有成绩？！”

　　玖听完第一句就挂断，不想理会。她辞掉短期工，直奔学校。

　　赶回教室，班主任迎面道喜——全省屏蔽生！全校几年没几个了。玖只随意敷衍。

　　舒早早回校，在班级门口等玖。班主任一走，他快步凑上前：“这半个月你去哪儿了？还没手机吗？”

　　他表情肉眼可见地焦急。

　　“嗯，今天才买到。”

　　“好吧，记得加好友。你打算去哪个大学？”

　　“我想……”

　　“叮铃铃~”玖接起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玖同学吗？我是XX大学招生办的。你的成绩刚好可以进我们高校，为防止学位不足，建议你提前报名。”

　　好耳熟的挖人话术，但不是该成绩一出就打吗？哦，玖没手机。

　　“抱歉，我还没考虑清楚。贵校的提议我会考虑的。”说完挂断。

　　这一出，全班看向她。舒扶额苦笑：“看来我不配和玖大学霸一个大学了。”

　　玖现在非常不舒服。

　　填好志愿后就离开了。

　　舒看了一眼——一所著名理工大学，出过不少物理学家。

　　玖漫步在校园中。三年来，她还没好好看过呢，虽然没什么好看。

　　她路过初遇望的路口，走过教学楼下的树，穿过操场，经过不大的图书馆，最后走上曾经的那个楼顶天台——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

　　“……好好活着，望你一切顺遂。”

　　玖站立片刻，下去了。

　　南方的开放式连廊常被视为一种浪漫。夕阳洒下时给人镀上金边，透出朝气与温柔。玖站在连廊上，夕阳西下，霞云漫天——倒是从未注意过的景色。

　　她仿佛看见望逆光走来。

　　然而，望不会来了——来的是舒。

　　舒像下了很大决心，正对玖开口：“玖，我喜欢你。”

　　……很突兀的告白。

　　玖隐藏起淡淡失落：“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抬脚离开，不再理会舒的愕然。

　　“那个人叫望，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重重地砸在玖的心口，逼她停下脚步。

　　舒转身再次面对她的背影。

　　“而且我猜，他长得和我很像。”

　　玖终于转身：“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找我？”

　　舒答非所问：“其实我很早就关注你了，从你经常对着窗边自言自语开始。

　　你的异常是我告诉老师的，新年时的零食是我托你父亲送的，那次你在天台也是我转告老师的……

　　有时我在想，如果我早点出现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得病了？”

　　他试图用曾为玖做的事感动她，

　　“所以当发现我们在图书馆第一次正式见面，你看着我说出那个名字时，我就想，或许我可以替代你幻想的那个人陪在你身边。我想，你后来确实把我当成了他——我可以替代他。”

　　舒语气急切，语速很快，仿佛怕下一秒玖会再次拒绝。

　　玖盯着他的脸：“如果你在望出现前出现，或许我真的会喜欢你。但你来迟了，太迟了！我宁愿你没告诉老师——对你们而言，有病就得治；对我而言不是！”

　　说着，她红了眼眶，泪水不断积蓄着，却又强迫自己，不要落下。

　　“你让我亲手放弃了他。”

　　许是被激到，舒反驳：“可你喜欢一个幻想的人就是有病。”

　　突然意识到失言，他哽住片刻，只能补救：

　　“对不起，我情绪过激了。”

　　“不怪你。我确实有病，病得不轻。没有你，也会有下一个好心人试图拉我，最终结果好不到哪儿去。”

　　玖忽然冷静下来，

　　“况且最后两个月你确实帮了我。你确实和他很像。

　　谢谢，还有，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心，把你当替身。”

　　她抹把脸，

　　“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回家后，玖用父亲得知真实成绩后奖励的手机和自己买的手机，找了很久才找回曾经的游戏账号。

　　看着熟悉的游戏建模和望留下的照片，她在床上哭了很久。

　　几十年后，舒久违地看到了玖的名字——在一则重磅新闻里：“新一位世界著名物理学奖项得主，打通平行世界通道有望实现？”

　　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几十年后才公布。

　　新闻只有一张模糊处理过的配图：

　　巨大高科技仪器下，有两个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