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久》暮浔悠

1、奇怪的望 望与玖的日

　　微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七月流火，艳阳透过斑驳的树影，在窗台上洒下破碎的光斑，温暖，却刺眼。

　　一个不起眼的靠窗角落，玖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一旁的望提醒她：“好好上课，这几周你总在发呆。”

　　“不想听，太无聊了。”

　　“看窗外就不无聊了？”

　　玖依旧我行我素。是啊，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叮铃铃——下课铃响起，那是令无数学生兴奋的声音。玖安静地坐着，目光随意扫向后排。几个男生立刻扎堆起来，兴奋地起哄喧哗，吵得令人头痛。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却没有校园偶像剧那般美好。快乐当下似乎更重要——不过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喧嚣。

　　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给了她一个爆栗。“想那么多干嘛？你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他坐在玖的旁边，语气像极了教导主任。

　　玖不以为意，淡淡啧了一声。

　　突然，后排的同学抱着一大叠书走过，不小心撞到桌角。几本书砸向望的头顶，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落在他坐的椅子上。这诡异的一幕让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望有些气急败坏。

　　是的，望的身体是虚幻的。或者说，他不完全属于玖所在的维度，而是处于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只是更偏向于她这一侧。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玖乐不可支，肩膀微微抖动。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望的情景，更好笑了。

　　“喂？你到底在笑什么？”望追问。

　　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望看着她表情，脸一红，猜到了。

　　那时，一米八五的望顶着一张足以媲美娱乐圈顶流的脸……在裸奔。

　　他迷惑地确认没人看得见自己后，撒丫子跳得更欢了，活像只猴。直到他感觉到一股炽热的视线——转头，就见玖正震惊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望老脸一红，抱起地上的衣服就跑了。

　　此后，望就时常来“骚扰”玖，待在她身边，赶也赶不走。因为望发现，只有她能看见自己。

　　换句话说，对望而言，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唯一见证。

　　而对玖来说，这不过是个奇怪的陌生人。虽然古怪，她也没多管，默许了他的出现与存在。有个人陪着，至少不会那么无聊了。

　　很快，玖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望，也猜到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带着一点同病相怜和新奇，她开始偶尔搭理他。意外的是，她并不排斥他的存在。

　　? 关于望所处的维度，还得感谢玖——她不爱看正经课本，却看了不少超出她年纪的深奥物理书——瞎猜的。

　　望也不记得自己原来的世界了，既然没人看得见他，他便一直待在玖身边。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疯掉。

　　那么，望有什么用呢？玖很负责地说：除了骚扰她，一无是处。

　　比如考试时让他去偷看尖子班学生的答案，他说：“做人要诚实，为了你的成长，我拒绝！”玖感到无语，又无可奈何；

　　比如大半夜在她耳边大喊“上课迟到啦！起床！”，害得她一个弹射起身，却发现天还是黑的。看着望欠揍的脸，她想打却打不到，只能默默捏紧拳头，咬牙切齿。而望一脸不以为意，甚至嬉皮笑脸；

　　比如在她不舒服时，好不容易期待望能安慰自己，他却只能干巴巴说一句“多喝热水”，让玖有种想把他丢出去的冲动；

　　又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正安静地躲在角落看课外书，望却在眼前乱晃，试图劝她多运动或和其他同学玩。而玖只会默默背过身，试图无视他。

　　因此，玖曾不止一次嫌弃地睨他一眼，却无法奈他何。

　　只是她没意识到，望的存在，给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

　　玖像每个早晨一样，灌下一口廉价黑咖啡粉冲的饮料，苦得面目扭曲。她在内心鼓励自己：撑着吧，今天周六了，明天就能放半天假。

　　“喝咖啡对身体不好。”望又不合时宜地出声。

　　玖睨了他一眼，“谁让你昨晚又吵我？”

　　后排的同学觉得玖最近有点莫名其妙，但也选择无视，继续和同桌讨论这几天常来班附近的尖子班帅哥。

　　放假了。十月的南方，太阳仍旧毒辣，炙烤着一切。玖撑伞站在艳阳下，平静地看着身旁人来车往。谁都不曾注意这个身材矮小的女生。望在她身边咋咋呼呼，倒让等待显得不那么无趣了。

　　半小时后，玖的父亲姗姗来迟。玖的家庭经济状况一般，在小城市勉强够用。女式摩托车上，玖坐在后座。望被禁止挨着她坐，只好站在车前的脚踏上——得亏父亲看不见这么个人，否则非出交通事故不可。

　　望的存在，也顺带转移了玖的注意力，让她尽可能忽略父亲那些令人头疼的励志鸡汤和望女成凤的话语。

　　回到家，玖侧躺在床上，布置简单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发出莹莹光亮。

　　望控诉似地试图摇她的肩膀：“手机有什么好玩的？你理理我啊？怎么把我带回家还冷暴力我？”

　　……一副良家妇男被辜负的模样。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那你在玩什么？给我看看？”

　　玖头也不抬，“一款休闲观景游戏，你也玩不了。”她不喜欢竞技类游戏，那只会让她压力更大。

　　见玖如此敷衍，望气不过，试图上手阻挠。毫无疑问，手直接穿过了屏幕，但屏幕中的小人却随他的动作跳动了一下。

　　不巧，玖正在做一个精细操作，望的干扰让她前功尽弃。她瞬间红温了。

　　刚要吐槽，却突然意识到什么，表情由愤怒转为震惊，一个鲤鱼打挺——差点穿过望的身体。

　　玖把手机怼到望面前，兴奋地说：“你再试试操纵屏幕！”

　　望有些迷茫，但还是照做。手依旧穿过屏幕，但游戏角色确实动了。他的神色也变得精彩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玖立刻起身翻出家里的旧手机，同样下载游戏，再次尝试——又成功了，虽然有点为难这台该退休的低配手机。

　　玖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的原因：量子纠缠？看来望可以对现实生活产生影响，只是太微弱，难以捕捉。之前尝试触碰电子物品没有反应，难道他对现实的影响会随时间增加？……她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至少望可以陪玖做更多事了。

　　那天，望笨拙地操纵游戏角色，和玖打卡了许多景点，拍了很多照片。

　　那天，玖难得地开心，似乎忘了，望不属于这个世界。

　　自从发现望可以玩电子游戏后，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玩伴。玖与他的交流也多了起来，多到周围同学常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玖毫不在意。她本来与其他同学交集就不多，仍旧时不时与坐在空位上的望攀谈。

　　窗外细碎的阳光照在望身上，似乎让他也有了温度。那张天赐般的脸上露出清浅的笑容，分外美好。

　　某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这周末学校被用作国家公务员考试场地，同学们收拾好个人物品，周五下午放学。”

　　此话一出，全班欢呼，连玖也露出了笑意。

　　“哎哎，周末可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别人在进步，你在原地踏步，那就是退步！要端正好学习态度……”

　　接下来又是长篇大论的说教。所有人兴致恹恹，不少人倒头睡去。班主任还在滔滔不绝，玖好奇她哪来这么多精力。

　　不过双休还是很爽的，玖可以安心睡两天懒觉。等她起床时，父母已经上班了。

　　玖伸了个懒腰。望躺在地上，略显生无可恋。

　　“你好歹给我铺张床垫吧？我们这交情，连一张床垫都换不了吗？再睡下去我的腰要废了。”

　　望跟在玖身边的这些天都睡在地上。在学校宿舍时，恰好有个走读生的空床，望就睡在那里——虽然不知道那位同学介不介意，但也没办法。

　　刚起床的玖还有些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回答：“没办法，我要是拿张床垫铺地上，我爸妈会骂我弄脏东西的。”

　　“那你跟我轮流睡床呗！一人一天！多公平！”

　　看来这才是望抱怨的真正目的。

　　“想得美。那个走读生的床垫质量不知道多好，你平常睡得可比我舒服多了吧？”

　　望蔫蔫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行了，今天挺闲的。你看过海吗？”玖边说边起身，“我带你坐公交去看海。”

　　望眼前一亮，挺身盘腿坐起：“好啊好啊！虽然我不记得海长什么样了。”

　　洗漱好后，玖带望去公交车站。一路上，望像个孩子般好奇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玖撑着下巴，放空大脑，思考着各种事。

　　说实话，尽管玖所在的是个四线小城市，物价却不低。海边一半是游客，外地人多，旅游带动了街边经济，但对玖父母这样的工厂工人来说却不算好事——工资不高，物价却不低。

　　玖没少听父母抱怨工作辛苦、她不孝顺。很烦。

　　父母把自己的压力传递给孩子，孩子能做什么？最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然后跟着一起难受。这种把情绪转嫁给孩子的行为，除了宣泄，毫无用处。玖在心里吐槽。

　　她甩甩头。算了，今天是来放松的，别想那么多。

　　望注意到她在发呆，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吧。”说着带望下车。

　　大街上人来人往。望像只珍珠鸟般叽叽喳喳，四处张望，吵得不行。玖像个沉稳的老母亲，安安静静——尽管知道别人看不见望，但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是让玖有把他丢进海里的冲动。

　　真好，一个人，养出了两种物种的感觉。

　　其实玖来过海边不少次，有些腻了。但想到望可能会喜欢，她忍着聒噪继续带路。

　　事实也确实如此。坐在荫凉处的玖望着远处的望：蔚蓝的天空下，大海仿佛与之融为一体，一位少年赤脚踩在洁白的沙滩上，他细细感受海浪拍打小腿的冰凉触感，仿佛想感知大海的脉搏。

　　他忽而抬头望向海平线。帆船在地平线上航行，拖出一条白色浪花，将天幕与汪洋隔开。

　　即便相似的颜色让它们看似相连，中间仍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还有游客尝试水上摩托艇，艇后激起大片白沫，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活中有限的欢愉。

　　他呆呆地看得出神。

　　玖正躺在树荫下的免费摇床上。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她为数不多的光亮。睁眼一看，是那个“便宜望”又来霍霍她了。

　　“你怎么不去玩？”

　　“你怎么不去玩？”

　　两人同时开口。愣了片刻，望再次说：“一直呆在这儿多无聊啊！和我一起去玩嘛！”

　　“不去，太晒了。”

　　“去嘛去嘛~”

　　玖怀疑望的真实年龄了——这话听起来像小学生。她缓缓转身：“不去，这儿凉快。”

　　望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不去玩，那来海边做什么？”

　　玖一动不动，拒绝回答。

　　望只好使出杀手锏，俯身靠近，板起脸眯眼看她：“如果你不去，我就一直在这儿烦你。”

　　玖无奈睁眼，看着那张放大的俊帅但欠揍的脸：“行行行，去哪儿玩？”

　　望憨笑着挠头：“不知道。”

　　玖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望会做出来的事。

　　最终，两人选择在海岸边的热带树荫下漫步。

　　“你看，偶尔这样出来走走，吹吹风多舒服啊！”望侧头对玖说。

　　玖望向远处嬉笑的人群和蔚蓝起伏的大海，半阖的眉眼流露出一丝向往。

　　结果一转头，看见一对小情侣躲在灌丛中热吻。两人瞬间脸红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玖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走累了，他们坐在路旁长椅上，这里远离了喧闹的海滩，略显安静，气氛也有些沉默。

　　望思考着玖平时喜欢的看的书，率先打破寂静：“你觉得人类的情感是什么？”

　　一句话引发玖的沉思：“嗯……我的看法是，友情、爱情、亲情都是人类的社会性行为。以情感为纽带加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多人合作利于在自然界生存，这种特质自然流传到了现代人的基因里。本质也是自私的，都是为了自己。”

　　回答得不错，望内心赞叹。“但世界上也会存在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的人吧？”

　　玖摸着下巴思索：“人类物种多样性，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严格来说，这种行为是为了让自己心里不难过，也是为了自己。”

　　“可这样的人，不该说是自私吧？”

　　玖皱起眉头，仔细思考：“……也许。虽然我还是觉得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人之初，性本恶。”

　　“那你觉得为爱付出一切的人怎样？”

　　玖的眉头越皱越深——这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她的观点都建立在生活观察和网络见闻上。

　　“我的看法比较主观。我觉得人活着应该为了自己，这种行为不可取。”

　　“但你也说了，这种行为在对方心里是为了自己——满足对方利益，看到对方开心，自己情绪也会好。所以当一个人‘自私’到在别人眼中‘无私’时，还能算自私吗？”

　　玖再次陷入沉思。

　　望继续道：“如果我生来热爱自由，那么当我遇到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爱这个人就会成为我自由意志的最高诗篇。祂会成为我最自私的利益。”

　　“……不对，那只是还没触及最根本的利益。人都是自私的……”玖的话语失去了底气。

　　“所以你不信？”

　　玖沉默片刻：“……对，我不信。我从来不信会有这种人。”

　　这种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人。

　　“……那你觉得哪种情感最重要？”望换了个话题。

　　玖沉思良久：“不知道。”

　　她不曾拥有，自然也不知道。

　　玖再次把天聊死了。两人陷入诡异而尴尬的沉默。

　　但很快，望猛地站起来：“我们去跑步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