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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学毕 ...

  •   闵西位于亚欧板块中部的盆地。后崩溃五十年的五月中旬,杜问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濒死的孩子,与此同时,家里出生了一只白色的小马驹。刚刚埋葬父母的青年给孩子起名杜回,马驹叫做梅。

      回是个不太好养的孩子,刚开始身体弱不会说话,手臂瘦削蓬头垢面,难以改掉啃指甲和搔头发的坏习惯,后来会说话了,于是养成学舌的毛病,杜问干脆借机教会她多些话,循循善诱。

      “我是杜回,我想跟你交朋友。”
      “我是杜回,我想跟你交朋友。”
      杜问笑着表扬:“很好,一会到学校…”
      “直走左转数三个门。”
      “没有错,”杜问第十次把毛巾叠好放进书包,“出汗了要把毛巾垫在背上。”
      “不好。”回干脆拒绝。
      杜问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
      “就是不好,”
      她抓起书包背在背上:“不走吗?”

      杜问几乎赤贫,但闵西是没有穷苦一说的,这样瘠薄的土地需要的正是年轻的双手,闵西有全世界最大的矿井和最好的马匹,种不出东西的泥巴和翻不过去的环山,会骑马会下矿就能糊口。

      闵西经济一靠采矿二靠养马,前者每年每家产出固定指标的原料从闵西矿井送往钟州,换取一定数额的资源配给;后者的中上游产业都在闵西,最终马成为商品从闵西出口,且只买卖绝育的公马,标价固然可观但是限制和成本都很高,一来天长路远,没有专门的商道,二来是闵西缺水,十年九旱。

      傍晚香小姐开了一辆皮卡匆匆从小冯山绕回闵西边境,半途遇到杜问骑着白驹悠悠在前边走着,于是减缓车速帮他照路。
      杜问正苦于看不清路,隐隐闻见烟味转身看到香小姐夹着香烟在后边跟着。
      “阿香,生意怎么样。”
      香小姐伸手比个三,告诉他卖了三匹公马,杜问没看清,但是笑着恭喜。
      “别回头,快往前走呢。”
      香小姐笑着催人,滴滴地鸣了两声车喇叭,杜问挺直腰加速白马,轻快地跑起来。
      “白天真短啊。”

      回早早听见达达的马蹄声,于是把游戏机藏进枕头下边,再抽出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杜问进门就先去烧水,等到水壶轰鸣起来,就灭了火催回快快洗脚。

      回将脚浸在水里不肯安分,偏要啪啪地拍打水面把水渍溅在地上,杜问没说什么,拿来指甲刀替她捡脚指甲,垫一层毛巾,剪下来的指甲包起来扔掉。
      “早点睡,明天起来教你骑马。”

      杜问从不食言,次日早他同回来到无垠的马场,把通体月白的梅牵出来,回坐在上边信马由缰地走,麻编的马鞍颠得她屁股疼。
      杜问把骑马要领扯成一条一条地教她,回是聪明的孩子,即便记不住长篇大论也能无师自通,野心也不小,学了三两天就跃跃欲试地跳栅栏。

      “该打。”
      香小姐拉着缰绳回马,她的坐骑红掌是匹日行千里的良驹,今年已经十岁了。
      “你抽烟了?”
      香小姐默了少顷,不情不愿地承认:“是。”
      “怎么了。”
      “钟州那边有人要我们出种马改善血统。”
      “怎么行?”杜问惊了,“他们怎么说?”
      “给的挺多,还可以免费在钟州那什么银行办三十年保险什么的,我不懂这些——有几家人签字了…明年春天一到就牵马过小冯山。”香小姐吸了吸鼻子,“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杜问想了想,等了钟州自己有了闵西马,闵西就没卖马这回事了。

      “你要是想赚这钱就抓紧,等他们配完种肯定就不会再找我们了——你的梅那样好。”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香小姐转眼笑得恣意坦荡:“你不去我也要去的,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赚他妈的这份钱,没必要教小回骑马了,教她开皮卡吧。”说着打马去追远方的白驹。

      杜问沉思吟味,其实钟州早就不满闵西垄断闵西马的现状,从几年前开始就多加干预,先是提高闵西马出口关税,又是借着掌握土地开发权要求闵西人缴纳马吃草带来的“土地开发税”,再是今年,意图直接收购闵西的养马产业。闵西人没有会做生意的头脑,没法与他们博弈就只有缴械投降,这样不但打击了闵西的养马产业,还迫使闵西人只能专注于矿产——矿井新规将非强制性工作时间延长了两小时。

      “根据最新出台的闵西管理三十二条规定,联合政府将着力扶持闵西发展地域特色,协助产业规范和转型,强化矿产指标,打造地区名片。”
      “全力将闵西建造为能源出口中心,亚欧的明珠。”
      房银面无表情地念完长篇大论就匆匆离场,杜问追出会场大门,回廊绵延到尽头,什么也找不见,什么也阻止不了。

      深夜闵西区域建设公司的灯还亮着,房银将第九十三式回调申请扔进碎纸机,他愤懑地将头埋进手掌,接着顾影自怜起来——他是钟州人,早几年被外派到闵西,前路茫茫不见归期,像他这样的官员是注定要在这里扎根了,可他还没打算当个闵西人。

      杜问下矿的时候香小姐正在定点爆破,她是闵西最会用炸药的矿工,奋不顾身地想赚钱,即便肺病缠身,即便死。
      “咳咳咳,撤离,尽快撤离!”
      “香,”杜问把水袋递给香小姐,“我走了,你休息会吧。”
      “多谢,”香小姐打量杜问,“你很烦我吧,内卷就是从我这种人开始的。”
      香小姐是第一个响应自愿延长工时的工人,她每天在矿井工作七个小时,只要她交得出产量就换得来面包。
      “跟你有什么关系,”杜问好像没听懂香小姐打趣的画外音,“倒是我这种拖家带口的妨碍你了。总之绝不能是我们的错,那个叫做什么来着——剩余价值学说。”
      香小姐笑着将烟草丢进嘴里嚼,吩咐转战下一个爆破点。

      换了身便服走出采矿局,天上竟然久违下起雨,杜问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果真看着回坐在屋檐底下戳蚂蚁洞。
      “哥!”
      “停着!别动!”
      眼看回就要冲进雨幕跑过来,杜问将她叫住,停好自行车替她穿雨衣,拉链一路上行停在回的鼻尖,她嗅到淡淡的腥味。

      闵西从没下过这样的大雨,无休无止遮天蔽日,杀人一般死命哀嚎。房银在整齐温馨的官员公寓里犯了一身软骨病,闵西人则个个罗着大桶小桶来接雨水。
      “雨水啊——”
      杜问匆匆来关上窗,将回拉回来批评:“怎么能拿嘴巴接雨水呢?”

      三点的时候巨响一声,杜问心中横生隐忧,隔着雨幕遥见各家门口的桶被飓风卷得吹起,屋檐铁皮翻飞不讲道理。
      “真要人命。”
      四点时候雨还是不见停歇,乡里诚惶诚恐地扒着窗子观望,风声里依稀听见马嘶,人心里也喊痛,一夜天灾,再好的骏马也终究要舍弃了——拿雨里有个人影,是香小姐。
      杜问想也没想就批衣穿鞋,门被桌子抵着,否则关不上,回就坐在桌子上。
      “回,快下来。”
      “不。”
      “香姐姐在外面,我去把她弄回来……你自己在家玩。”
      “不。”回坚定不移。

      杜问还是离开了,回从窗户看到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不曾有过的后怕,她烦躁地舔舐刚刚冒头的新牙——她换牙了,乳牙被杜问珍而重之地储存在保险柜里。

      杜问踉跄地走了几十米才摸清方向——他只剩梅这一匹马,小雨时就已经将她安顿,但是香小姐继承了父母一整个马厩的好马。
      雨像刀子一样招呼在人身上,杜问看见那女人一夫当关顶天立地,靠双手生生抬起半截屋檐,将断掉的柱子替换成钢筋。
      “香应殊!你要不要命!”
      “我要的就是命!”

      两个人没再说话,刺骨的雨水已经蔓延进来马厩,屋顶破开狰狞的天裂,香小姐不曾停手,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但是眼眶是干燥的,她五岁起就不哭了。

      杜问尽可能的帮忙,只感觉浑身疼得要死了,他不敢去想回现在的心情。或许很担心他,或许还在没心没肺地玩游戏,他轻轻笑,然后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也无。

      没人记得何时雨停,总之在这场噩梦过后杜问唯一清晰的记忆是天亮时香应叔站在坍塌的木梁跟前,底下埋着一具骨折畸形的骏马尸体——是红掌。

      昨天之前没人知道雨竟然是可以这么下的,不死不休杀一儆百,天的厉害,命的厉害,一旦清算在人身上,谁逃得过?
      香应殊就地烧了红掌,扯地连天的火焰好像骏马鬃毛的颜色,她借着未灭的火柴点燃一支香烟,这时眼眶被烟一熏,反而干涩了。

      各人有各人门前的雪要扫。这次人都无恙,就是房子大多遭殃,杜问又帮着修缮了几家的屋檐,直到站在自家掀飞的门廊下,才往后一栽,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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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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